北地的夜,比京城的夜更像刀。
风雪不算大,却硬,迎面刮过来时像有人抓着一把碎冰往人脸上抽。山道两侧全是黑压压的山影,偶尔露出一截白雪压着的乱石,像伏在暗处的兽骨。车轮碾过冻硬地面,出低而沉的嘎吱声,三辆短辕车跟在队伍中段,外头早已重新罩上粗麻与破旧皮毡,远远看去,倒真像草原上常见的劫掠辎车。
沈砚勒住马,抬眼望向前方。
雁门关,到了。
只是眼前看到的,不是想象中还留着一线缝的关外空地,而是一片彻底被吞没的黑。
从远处山口往下望,雁门关外的原野上,北蛮营帐像泼开的墨,一层压一层,几乎把关城四周所有能落脚的地方全占满了。狼尾旗在夜风里猎猎翻卷,巡骑火把拖出一道道细长的红线,交织在营盘边缘。更远处还有火光一片片亮着,连成一片,像地上开满了吃人的鬼眼。
顾川看清这一幕时,脸色都变了。
“娘的……”
他吸了口冷气,压着声音道:“这是真围死了。”
常福缩在后头看了一眼,腿肚子都差点软。
“少爷,这哪是围城,这分明是拿十万个人把城塞进锅里煮。”
没人接他的贫嘴。
因为这话虽然难听,却没说错。
雁门关已经不是难进。
是根本没法正经进去。
外围巡骑来回扫荡,营寨与营寨之间还留着故意拉开的通路,既方便他们自己调兵,也方便一旦现敌情时迅合围。别说他们这二十来骑和三辆车,便是真有一支千人队从外围硬闯,也未必能在这样的包围里撕出条活路。
老张头望着远处那一片火海似的营地,抱着木匣的手都在抖。
“东家……要不,先在外围猫一夜?”
顾川也沉声道:“沈大人,末将以为,今夜强闯太险。”
“北蛮围得太密,前头侧翼和后头谷道都有骑哨。咱们若硬往关门冲,不等见到城下,怕就先让人剁成段了。”
“末将可先带人寻一处背风坳口藏下,等天明再看有没有别的路。”
沈砚仍旧望着雁门关方向,没有立刻说话。
风雪打在他眉骨和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远处关城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极小,也极冷,像被整个北蛮大营压在最中间的一块孤骨。
等天明?
天明之后,只会看得更清。
也死得更快。
更重要的是,城里的人等不起。
萧清棠能在这种局面下把雁门关撑到现在,靠的绝不是运气。可她再能打,也顶不住十万主力日日这么耗。自己车上的东西,晚进城半个时辰,关内那口气都可能薄一层。
沈砚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不等。”
顾川一怔:“大人?”
“等天亮,咱们就真成活靶子了。”
沈砚回过头,声音平静得过分,“而且你真以为城里撑得住让我们在外头挑时机?”
“他们现在缺的不是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