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暖阁里,老皇帝睁着眼。
那双眼睛还带着病后的疲色,眼白里也浮着细细血丝,可比起先前那种昏沉灰败,眼下至少已有了真正的清明。他靠在厚枕上,胸口起伏依旧不算大,呼吸却顺了些,脸上那层吓人的青紫也退下去了大半,只余一种大病未去的苍白。
萧明玥站在榻边,神色比方才稳了许多,只是袖中的手仍有些凉。
沈砚则站在一侧,袖口还挽着,指节上那一点没擦尽的暗色血痕,在灯下格外显眼。
老皇帝先看了萧明玥一眼,又将视线缓缓移到沈砚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立刻的怒,也没有普通帝王被臣子如此“大逆不道”
碰了龙体后的本能震怒,反而先是一种病中才有的迟缓审视。
他喉间滚了滚,声音沙哑得厉害。
“方才……是你?”
沈砚拱手,低声道:“回陛下,是臣冒犯了。”
老皇帝没接“冒犯”
这两个字,只微微闭了闭眼,像是在回忆方才那阵几乎把胸口压碎的窒闷,还有舌下那股烈得几乎要烧穿喉咙的药气,以及指尖耳侧针扎似的刺痛。
这些东西都不合规矩。
甚至可以说,样样都犯忌讳。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方才那口命,不是被太医院那碗温吞得像白水一样的汤药拖回来的。
是被人硬抢回来的。
暖阁里静了片刻。
老皇帝再睁眼时,眸光已经更定了一些。
“太医院那帮人,若有你一半胆子,朕也不至于差点憋死在自己榻上。”
萧明玥眼底微微一动。
这话,已经不是不怪罪。
是认了。
沈砚却没顺着这话往上爬,只拱手道:“臣也是被逼得没法子。陛下这病,不能再按寻常调养的路子慢慢拖。”
老皇帝看着他:“你倒说说,朕这到底是个什么病?”
这话问得直。
也问得险。
若换了旁人,怕是要先跪下说一句“龙体贵重,臣不敢妄言”
。可沈砚今夜既然已经把药喂进去了,把针也扎了,便不可能再拿虚话糊弄。
他略一沉吟,开口道:“臣不敢用太过绝对的话吓陛下,但眼下的症结,绝不是单纯劳累虚弱。”
“是堵。”
“心口堵,气血也堵。平日里劳神、动怒、急火一上来,便容易冲得更厉害。今日朝上那一遭,便是把这口最危险的病势直接逼了出来。”
老皇帝没出声,只盯着他。
沈砚继续道:“宫里的温补安神法子,不是全错。但错在太缓,也太稳。平日里慢慢养,还能拖一拖;可一旦急症起了,再只想着平和调理,便来不及。”
“方才若不是强行把这口堵压先泄开,再用猛药开窍通气,陛下怕是……”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后头那两个字,不必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