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幼时曾听父亲说过。”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压不住的颤,“苏家曾有一位旁支叔祖,早年在北地做过县丞。那年蛮骑南下,县城没守住,满城上下几乎被屠尽。后来家中只拿回来一块沾血的旧印,连尸骨都没找全。”
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抵住桌沿。
“那时我还小,只觉得是旧事,是书上的惨字。”
“可如今……”
她抬眸看向沈砚,眼底已不再只是才女惯有的清冷,而是被某种久藏的国仇家恨一下点燃后的亮。
“如今他们又来了,是不是?”
沈砚看着她,缓缓点头。
“是。”
“而且这一次,若后方自己先怕了,他们只会来得更快。”
书房里安静下来。
苏清漪没有再问。
她只是慢慢站起身,走到书案后,抬手将一叠杂乱风闻推开,又将灯拨亮了一些。
“青杏。”
她朝门外轻声唤道。
“奴婢在。”
“研墨。”
门外的青杏听见这一声,立刻推门进来。她原本还因夜深来客而有些紧张,可等看见自家小姐的神情,便什么也不敢多问了,只赶紧取来墨石与清水,低头磨墨。
墨香一点点漫开。
苏清漪提起笔,却没有立刻落下。
她站在灯下,闭了闭眼,像在将方才沈砚所说的一切,与自己这些日子看到的风闻、账册、边报和幼时埋在心底那块沾血的旧印,一并揉进脑海里。
再睁眼时,那双一向温婉清丽的眸子里,已只剩一种锋利的清明。
笔落。
第一行字,便极重。
“檄告天下士民。”
墨迹如刀。
沈砚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断。
他看着她落笔,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苏清漪最动人的,从来不只是她的才名、她的容色,或她在商路与士林中的机敏。
而是她在真正该有骨头的时候,那骨头一点都不软。
接下来的时间里,屋中只剩下笔锋划过纸面的细响。
苏清漪写得极快。
不是草率的快,而是胸中之意已满到根本不需停顿的快。
她写北地烽燧一夜见血,写边卒埋骨荒烟,写敌骑南窥、山河危急,写若一退则身后万家灯火俱灭,写士子读书不应只为自保,写商贾逐利亦当知国若不存则富贵不过浮灰,写百姓种田织布,也该明白今日前线拼死的人守的正是他们明日还在的田土与屋舍。
她没有堆砌空词。
也没有故作高古。
每一段都像刀子蘸着血写出来,偏偏又极见章法,能叫读书人看见气节,也能让粗识几个字的人一眼看懂——
这不是别人家的仗。
是所有人的仗。
写到中段时,苏清漪的笔锋忽然更重。
“今强虏窥关,非止掠边,乃欲试我朝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