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抬眼看她,“世家和大公主的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搅乱后方的机会。他们卡后勤、卡工料的时候,我能拆。可人心乱了,便不是几辆车、几袋粮能立刻补回来的。”
苏清漪微微抿唇。
她当然明白。
战事一起,最先乱的往往不是边关,而是千里之外那些根本没见血的人心。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压风声?”
“压风声太被动。”
沈砚摇头,“我要的不是堵住他们的嘴,是把整座京城的气扳回来。”
他说到这里,终于将茶盏放下,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也低了下来。
“清漪,我需要一篇檄文。”
这三个字一出,苏清漪的神色便变了。
不是惊。
是一下子沉下去的认真。
檄文,不是寻常文章。
那是要写给天下看的,是要立旗、立气、立骨头的东西。写得轻了,是空;写得浮了,是假;写得不够痛,不够真,不够让人心里颤,那便只是一张好看的纸。
她看着沈砚,没有立刻应声。
“你想让我写什么?”
沈砚静了片刻。
再开口时,嗓音比方才更沉。
“写前线。”
“写那些饮冰卧雪的人。”
“写他们守的,不只是边墙,是京城里这些还能安安稳稳挑灯读书、做生意、睡整觉的人。”
灯火轻轻一晃。
他的语气不快,却每一句都像从风雪里带回来。
“赤石岭的烽燧,被破时守卒三十七人,无一生还。乌川口突围的那几个人,是爬着把消息送回来的。北边已经不只是骑兵劫掠,是真在拿刀子往我大宁的骨头上试。”
“现在京城里有人说,边军守不住,说大宁该怕,说该先想着怎么保身。”
“可他们不知道,前线那些将士,连退这一步都没有。”
“后头是关,关后是州县,是百姓,是祖坟,是祠堂,是一整个大宁。”
“他们若退,身后的人便得死。”
苏清漪握着茶盏的手,已经慢慢收紧。
她从账册、风闻、书信和朝堂消息里,当然知道边关起了火。可那些纸上的字,和一个真正从局中走来、亲眼看着粮草、人心、边报一层层压下来的沈砚讲出来,完全不是一回事。
纸上写,东线告急。
沈砚说,守卒无一生还。
纸上写,敌骑南压。
沈砚说,后退一步,便是州县、百姓、祖坟与家国。
他没有刻意煽情,也没有大段大段慷慨激昂的辞藻,只是把最冷、最硬、最不能装作没看见的东西,一件件摆到了她面前。
苏清漪眼中的光,渐渐变了。
从最初的凝重,慢慢烧成了某种更深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