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风,忽然像是换了个调子。
前几日还是在传北境急报、传圣上抱恙、传兵部连夜调粮,等到了这一日,街头巷尾便开始多出另一种更阴的声音。
“东线烽燧都破了,还打什么?”
“北蛮这回不是试边,是要南下了。”
“朝里头再能折腾,能折腾过人家铁骑?”
“听说边关守军都快断粮了,京城现在装得再稳,回头一样得乱。”
这些话起初只在茶摊、脚店和城门根底下冒头,像几个闲汉喝高了酒在胡吹。可不过半日,连卖菜的老妪、挑担的脚夫、酒楼里替客人添茶的小伙计,都能神神秘秘地压着嗓子说上两句。
最烦人的不是它真伪难辨。
而是它专挑人心最虚的时候往里钻。
北地确实起了火,京城里也确实知道老皇帝抱恙,越是这种时候,越怕有人在后头添一把阴火。人一慌,价便会乱,商路便会乱,士林也会乱。前线还没分出胜负,后方先把胆吓破了,仗就已经输了一半。
沈府书房里,周老账房把刚收上来的几份市井风闻往案上一摊,脸色比账本还沉。
“少爷,这不是寻常闲话。”
“印言斋的人顺着几家茶楼和城南脚行摸了摸,里头有生面孔在反复放风。说得都差不多,什么边军不堪一击,什么北蛮大军已过雄关,话术像是一套模子刻出来的。”
常福站在一边,气得直咬牙。
“这帮王八蛋真是阴到骨子里了。前头卡料、卡工、卡路没卡死少爷,转头就在城里放丧气话。他们是嫌咱们大宁死得不够快?”
沈砚拿起那几张纸扫了一眼,越看,眼神越淡。
纸上记着的,不过是几句零碎流言。
可他很清楚,这些东西比刀子还毒。
刀子砍人,顶多砍一个。
流言砍的是心。
前线要打,后方要稳。军粮、水泥、军械是往北送的血肉,可若京城和各州府先被悲观情绪泡烂了,商户惜售、百姓恐慌、士子唱衰,朝廷再多的调度都会平白多出无数阻力。
说白了,战事打到这一步,后方不能只靠车马粮袋子撑。
还得有一口气。
一口能让人知道,这仗不是该躲着看、不是该先想着退路、不是该盘算哪家能先保住自己门楣的气。
得让所有人都明白——
大宁退无可退。
沈砚把纸放下,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两下。
“粮草我已经在拉,后勤线也在立。”
“但还差一样东西。”
周老账房抬头:“什么?”
“檄文。”
常福一愣:“檄文?”
“对。”
沈砚抬眼,语气很平,“这时候靠官府贴几张安民告示没用,百姓一看就是套话。得有一篇真正能让人心里烫、看完想骂、想哭、想站起来的东西,把这股子散出去的丧气压回去。”
周老账房皱眉道:“那印言斋的笔杆子里,吕秀才他们倒也能写,可若要写到震天下……”
他说到一半,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