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园里的灯,今夜亮得白。
不是热闹的白,是那种一夜没睡、把人脸色都熬得青的白。
前几日还在这里拍案叫好、等着看沈砚如何被三日军令状活活压死的几位世家家主,如今一个个坐在原位上,脸色却比桌上凉透的茶还难看。
厅中没人先说话。
因为说什么都像打自己的脸。
郑氏那位家主手边摆着刚送回来的几份急报。第一份,绝石山被炸开,满山石灰石料滚落成河。第二份,六合商盟车队连夜入场,直接把新矿石料一车车拖进京郊主窑。第三份,更狠——沈砚绕过牙行和包工头,大量直招苦力,学徒营和流民营先顶住骨架,新招短工疯了似地往工坊涌。
料、工、路。
三道绞索,被人一刀一刀全砍断了。
不,不是砍。
是炸。
厅中炭火烧得不小,却没人觉得暖。
卢家家主最先撑不住,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都跳了一下。
“废物!”
这一声也不知是在骂谁。
像骂派去盯山的人,也像骂那些收了银子却拦不住短工的牙行,更像骂他们自己。
“那么多人,那么多条线,那么多银子砸下去,竟连一个沈砚都摁不住!”
王氏那位主事脸色灰,捏着手里的信纸,指节泛白。
“不是摁不住。”
“是他压根没按我们的路走。”
“绝石山……谁能想到他真敢炸山?”
“炸山也就罢了。”
卢家家主咬着牙,眼里全是血丝,“他连牙行那一层都敢掀!不经包头,不认旧例,现银日结……这已经不是在抢一时的劳工,是在拆咱们手里的人头册!”
他说到这里,胸口都起伏得厉害。
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今日真正让人后背凉的,不只是水泥工坊复工,不只是新矿被硬生生炸了出来。
而是沈砚借着这一局,把原本属于世家和地方豪强的老规矩,拆得干干净净。
过去他们靠什么拿捏工部、地方和那些大工事?
靠矿,靠窑,靠料线,靠牙行,靠脚行,靠中间那一层层抽不尽的血。
现在好了。
矿被炸出来了。
路被暗线绕开了。
人更狠,直接越过牙行招走。
这不是输一局。
这是自家祖坟前头那层围墙,被人一脚踹平了。
郑氏家主一直没作,只是盯着那几份急报,眼底阴得像压着一场雪。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买牙行和工头的银子,报个数吧。”
厅中另有一名专管外线的掌事低头回话,声音涩。
“前后加起来,已下去近八万两。”
此言一出,厅中又是一静。
八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