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没再通过牙行和包工头招人,而是印了大量招工告示,自己直招。京郊和外城的苦力、短工、匠人都往学徒营和工坊那边跑。现在……现在人也不缺了。”
“工坊那边,据说不仅复工了,产量还在往上翻。”
啪。
萧长宁手边那只刚换上的青瓷茶盏,终于还是碎了。
茶水洇开,沿着案面往下淌。
侍立的女官和跪着的探子齐齐一颤,谁都不敢出声。
萧长宁眼底那层一直压着的冷,终于彻底裂开。
料、工、路。
三道绞索。
她和世家费尽心思织出来的天罗地网,竟然被沈砚用火药开山、舆论直招和暗线转运三板斧,干脆利落地全撕碎了。
而且撕碎之后,水泥工坊不但没死,反而更快了。
这已经不是单纯破局。
这是掀桌。
彻彻底底地掀桌。
——
到第二日清晨,京郊主窑外已经排满了车。
装的不是石灰石。
是水泥。
第一批真正意义上大规模烧出来、用作北境边关城防修缮的水泥,终于出窑了。
灰白色的料袋和木桶一排排堆起,平码在窑场外,像一座一座沉默的矮山。每只袋口都扎得极紧,上头盖着兵部与工部临时核定的标记,哪一车去哪个方向,哪一队先走,记得清清楚楚。
兵部这回不敢再有半点闪失。
来押送的不是散兵,也不是寻常脚夫,而是真正整队的护送兵马。甲胄、长枪、马车、辎重齐齐到位,队列拉开之后,从窑场一路排到了官道口,远远看去,竟有种小型出征的气势。
那位兵部郎中骑在马上,眼底的疲色未退,神情却亮得很。前几日他还在朝堂和沈府之间来回催命,如今真正看见第一批水泥装车出,胸口那股压了太久的气,终于能顺畅吐出来了。
“都给我看仔细了!”
“车不许停,人不许散,路上谁敢乱伸手,先拿了再报!”
他这一声吼得中气十足,显然心里比谁都明白,这一批车装出去,便不只是装着灰粉。
装的是北境边墙的命。
工部尚书没亲自来,可派来的堂官一个比一个认真,围着最后几车货又核了一遍封口和数量,生怕哪一袋漏了、湿了、被人掉包了。
韩六河则带着商盟的人在旁边盯着装运顺序,熟练得像平日押大宗货走盐线。
常福站在队伍边上,看着那一辆辆装满水泥的车,乐得嘴都合不上。
“少爷,您瞧见没?”
“前几日世家那帮人还等着看咱们窑火熄,这会儿咱们的车都快把官道压塌了。”
沈砚站在窑场外侧的高坡上,手里捏着一份最后的装运册,目光慢慢掠过整支车队。
车很多。
人更多。
灰白色的料袋在车板上平码得极整齐,像一条正在往北缓缓舒展开的长龙。兵部的甲士骑马列在两侧,枪锋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竟将这批原本该显得笨重的建材车队,压出了几分肃杀。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在心里极轻地算了一下。
从世家掐矿,到炸山开脉;从牙行封工,到小报直招;从官道堵路,到庄路暗线和偏门水路一齐开走。
料、工、路,三道锁,全破了。
而且破完之后,水泥不只活过来,还借着这一轮彻底摆脱了旧例的掣肘。矿不再受旧矿场拿捏,人不再过牙行盘剥,运不再走官道层层盘查。
统筹之权,也因此真正落到了他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