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招来的苦力头一天上工,原本还有些乱。可一则有学徒营和流民营里先挑出来的老骨架顶着,二则工钱真是现银当场记、当场,三则萧清棠调来的那批人规矩立得够狠,整个场子乱了没半个时辰,便迅转顺了。
独轮车在山坡和窑口之间来回穿梭,车轮压过石路,咕噜咕噜连成一片。筛料的、破石的、装车的、卸车的、推窑门的、搬煤的,所有人都像被一股看不见的鞭子抽着往前赶。
但这股鞭子不是打出来的。
是钱。
以及看得见的活路。
一个满脸灰的汉子刚把两筐碎料倒进筛车,额头的汗还没来得及擦,旁边记工的小子便把木牌往他手里一拍。
“记上了,午后结钱。”
那汉子愣了一下,随即像生怕对方反悔,赶紧把木牌攥紧,咧嘴就笑了。
“真结?”
“废话,沈大人亲口说的,谁敢赖你?”
汉子笑得牙都露出来了,转头抄起扁担又往石堆里冲。
不止他一个。
今日整个工坊和矿山,最让新来工人心里热的,不是山被炸开,不是沈府多厉害,而是那一块块写着工序和工钱的木牌真在,记工的人真在记,午时和申时还真有人拎着沉甸甸的钱袋子坐在棚下等着。
这种冲击,比告示还狠。
牙行和包工头靠什么吃人?
靠的就是底层人不信东家会亲自给钱。
可现在,沈府把这层皮活活撕了。
——
京郊主窑区里,热浪一阵高过一阵。
昨儿还因为断料而一脸死相的老窑工们,今儿一个个像回了魂。新送来的石灰石料成堆成片,煤料也顺着偏水路暗暗续了进来,工坊里那些停了火的窑口被重新打开,黑漆漆的窑门一座接一座泛起红光。
老张头站在窑口边,脸被火光映得通红,扯着嗓子吼。
“这炉火别省!”
“新料足,给我往里喂!”
“熟料出来先碾再筛,谁敢偷懒,晚上自己啃石头去!”
旁边几个新收来的工匠原本还不太服这老头,等真看见第一炉重新烧出来的熟料比前几日断料时足足厚了两层,眼睛都直了。
再等到第二批、第三批料源源不断送进来,他们便彻底没脾气了。
这哪是工坊复工。
这是工坊疯了。
原先被世家封锁时,料得抠着用,窑得紧着开,一炉一炉都像掰着手指头过日子。现在没了矿场那头压价、卡量、故意拖延的中间盘剥,新矿直接对着自家窑口开,车一到,料就下,连中途被吃拿卡要的损耗都少了不止一截。
于是只一天工夫,工坊里便有人先反应过来。
“这产量不对啊……”
“哪儿不对?”
“比断料前还多了。”
“多多少?”
周老账房中午带着最新折算册进窑区时,正好听见这句,低头一拨算盘,自己都愣了一下。
断料前,京郊主窑、副窑与筛场加在一处的日产,已经算快。如今新矿一开,独轮车与短线运输把路程缩短,暗线庄路和偏水路又避开了层层盘查,最要命的是,招工直接跳过了牙行和包头,工钱到人手里,中间少掉的可不只是几文盘剥。
是整个效率都被抬起来了。
周老账房重新算了一遍,眼神慢慢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