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寺的送行宴,设在南城一处临水别馆。
比起太和殿前那场国宴,这一回少了天子临场,也少了满朝文武压阵,气氛本该松一些。可越是如此,席间那股说不出的尴尬,反倒更重。
北蛮使团明日便要启程离京。
按礼制,这场送行宴是大宁给他们留的最后一点体面。可谁都知道,体面这东西,前几日已经在太和殿前被撕得差不多了。
文斗上,拓跋烈带来的刁钻难题,被沈砚三两下拆成了笑话。
武斗上,那位北蛮第一勇士更惨,直接被二公主萧清棠当众三招打跪,剑锋顶着喉咙,连狠话都没敢再放一句。
到了这一步,什么岁赐、什么拿捏大宁虚实,都已经没脸再谈。北蛮使团这些日子缩在驿馆里,连出门都少了许多,明显是想灰溜溜把这趟丢人现眼的京城之行赶紧收尾。
可有些人,越是输了,越是忍不住在走之前再伸一次爪子。
此刻,别馆大厅里灯火通明,酒菜丰盛,丝竹却弹得有些无精打采。鸿胪寺卿满脸堆笑,嘴上说着送别的场面话,额角却隐隐有汗。
兵部、礼部来了几名堂官,算是陪席。大公主一系也有人在,只是神色都有些闷。边关城防的旧账,这几日被人翻来覆去提了几回,越提越扎心,偏偏谁也拿不出一句真正硬气的话。
沈砚也在。
他今日没穿太张扬的衣裳,只是一身寻常青袍,靠在偏席上慢悠悠喝酒,神色懒得很,像是单纯来蹭顿公费好席。
拓跋烈坐在对面,脸色比前几日更阴。
这位北蛮国相连着吃了两场大亏,按理说该夹着尾巴做人,可他偏偏咽不下那口气。尤其一抬眼看见沈砚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眼底那股阴冷便压都压不住。
酒过半巡,他终于放下酒盏,阴恻恻地笑了一声。
“这次入京,倒是让我北蛮开了眼。”
鸿胪寺卿立刻接话:“国相满意便好,来日两国……”
“满意?”
拓跋烈打断他,嘴角微扯,“大宁的才子,确实聪慧。沈大人那两手,连我都不得不说一句漂亮。”
他话锋一转,又朝另一边扫了一眼。
“二公主,也算悍勇。”
“我北蛮勇士一时不察,输了,不丢人。”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怪。
在场众人都隐隐觉得不对,可一时间又没人接话。
果然,下一瞬,拓跋烈便将酒盏往案上一磕,声音陡然抬高了几分。
“可惜啊。”
“有才子,有公主,不代表大宁真有底气。”
厅中一下安静下来。
拓跋烈像是很享受这种所有人都不得不听着的感觉,慢悠悠继续道:“我北蛮这些年在边地看得很清楚。你们大宁那些边关城墙,风吹日晒百十年,早就成了烂砖碎土。表面看着像模像样,真到了秋高马肥、铁骑南下的时候——”
他抬起手,轻轻一压,做了个极轻蔑的动作。
“怕是半日都撑不住。”
“纸糊的一般。”
“撞一撞,也就塌了。”
话音落下,席间空气都像沉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