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账房还在核暗仓数量和车队批次,常福则在一旁照着名单一遍遍点,嘴里念叨得比庙里的和尚还快。外头偶尔有脚步声匆匆来去,带着马蹄与车轮将起未起的急促。
沈砚站在门边,抬眼望着外头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夜色里,看不见船,也看不见车。
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真正的局已经开始动了。
韩六河那边的漕线会像藏在黑水里的鱼群,一截一截把盐送近京郊。魏掌柜的车队会披着建材和布匹的壳,从庄路和偏线悄悄压过来。萧明玥的人会在主要关卡弄出一场场看似偶的摩擦,把大公主城外眼线的目光拖去看热闹。而印言斋那张看似粗俗得掉价的小报,会像一把撒出去的火星,把周边州府那些闻利而动的散户盐商,全都往京城方向点燃。
这一切,白日里看不见。
可等到所有人真正看见时,往往就已经晚了。
常福终于点完最后一列名单,抬头看向沈砚,眼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少爷。”
“嗯?”
“您说……这一趟,咱们到底能运进来多少盐?”
沈砚没有立刻答,只望着京郊方向,轻轻笑了笑。
“够淹死人的。”
常福先是一愣,随即咧嘴乐了。
而同一时刻,京郊之外数十里,第一支披着粗布与木料外壳的车队,已经在夜色掩护下缓缓转入庄路。
车轮压过冻硬的土,出低沉而连绵的响。
更远处,河道边几只小船悄无声息靠岸,盐袋被一袋袋搬上驴车,连灯都不敢多点一盏。
再往外,各州府码头与商街上,印言斋的小报也正随着商旅和跑腿人,悄悄向四面八方散开。
“京城盐价飞了!”
“朝廷放开卡限了!”
“谁有盐,谁现在去京城,便是去捡银子!”
一句句最粗、最俗、也最见效的话,顺着夜风、船路和人腿,飞快往外跑。
有些盐商原本还在观望,有些散户还在掂量路费和值不值,可等看见京城如今的价,再一算这趟能挣到的银子,眼珠子便都开始红。
一车盐,便是一车银。
谁还坐得住?
于是天亮之前,已经有越来越多原本分散在周边州府的盐货,开始调头向京。
有人明着装车,有人连夜拆仓,有人甚至一边骂京城疯了,一边自己也疯了似的催着伙计赶路。
而京城之内,大公主那几家盐商还在捂着仓,等着把价格再往上托一托。
他们并不知道,京郊之外,那些被藏在暗仓里的盐,已经一批一批堆了起来。
布匹底下是盐。
木料下面是盐。
砖灰车里是盐。
甚至连几处不起眼旧仓里,墙后与棚下,也已悄无声息垒起了一袋袋白花花的命门。
它们安静,沉默,像一片尚未破堤的洪水。
此刻还只是蓄着。
可谁都知道,一旦到了该开闸的时候——
这股水,足够把京城里那三家高价捂仓的盐商,连同他们背后那道自以为稳固的堤坝,一起冲得稀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