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朝常福抬了抬下巴。
“把账,给诸位大人送过去。”
“好嘞。”
常福今日格外精神,立刻和两名家将把那几摞新账一册册分送到各人桌案上。账册落桌时,出一声声沉闷的轻响,像一个个巴掌先拍到了桌面。
几位主事原本还带着看戏的神情,等把账册一翻开,脸上的轻松便一点点僵住了。
因为这账,太清楚了。
清楚得不像户部的账。
每一笔钱粮来去,都被分成了明明白白的两头。一边记入,一边记出;一边记仓,一边记银;中间凡有转拨、平耗、折粮、补损,皆用朱线拉出对应。哪一笔是从皇庄岁入划来,哪一笔是借常平仓名义平掉旧窟窿,哪一笔看似入了仓、实则绕进了“修缮”
“损水”
“杂脚钱”
里,几乎一眼便能看出脉络。
最骇人的是,沈砚还在其中几页旁边添了简图。
银从哪里来,粮往哪里走,用线一连,比他们自己在脑子里盘十遍还清楚。
圆脸主事捏着账页的手指一下收紧,脸上那点笑先没了。
方既明也终于放下茶盏,低头翻了起来。
越翻,眼神越沉。
这不是简单地誊抄旧账。
这是把他们原本埋在流水账、飞账和平账里的东西,硬生生从泥里拖出来,重新摆到了日头底下。
厅中安静得有些闷。
沈砚却像这会儿才真正来了兴致,抬手翻开自己案前那本,指尖落在其中一页。
“诸位昨日给的,是旧账。”
“我昨夜睡不着,便顺手替户部把账理了理。”
“你们那套流水法,太麻烦。今天从这本挪一点,明天从那本平一点,后天再写个耗损,就想把洞糊住。糊得久了,连自己都未必认得出哪一笔是窟窿。”
他笑了笑,抬头扫了一圈。
“所以替诸位换了个记法。”
“有进,必有出;有借,必有贷。两边对不上,账就是假的。”
那圆脸主事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却已没了刚才那股轻快。
“沈大人,这……这法子虽新,可朝廷旧账岂是随意换个样子,便能——”
“便能怎么样?”
沈砚直接打断他,手指一敲账页。
“便能看清你们到底吃了多少?”
一句话,满堂骤静。
圆脸主事脸色刷地白了半寸。
方既明眼神一厉,沉声道:“沈大人,户部议事,当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