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户部官署里比往常还热闹几分。
不是忙出来的热闹。
是等着看戏的热闹。
昨日沈砚头一天入部,几位郎中和主事笑眯眯地把京郊皇庄、常平仓那堆积年旧账推到了他手里。按他们原本的盘算,这位靠诗名、活字和镜子闯出来的新贵,便是有几分聪明,也该先被这团烂麻缠得头皮炸。最少,也得熬个十天半月,才能勉强摸到一点边。
可今天一早,方既明刚进值房,便先听见外头有人低声议论,说沈员外已经到了。
而且,不是空手来的。
他心里微微一动,脸上却仍旧稳着,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带着几名主事去议事厅点卯。
厅中人已来得差不多了。
几个平日专管仓储、转运、平耗和杂项的主事坐在下,嘴上说着今日要核哪一州的入项,眼神却时不时往门口瞟。谁都知道,今天这场例会,真正要看的不是别的,是沈砚会不会出丑。
没过多久,门外脚步声一停。
沈砚进来了。
依旧一身正六品绯袍,头戴乌纱,神色不紧不慢。跟在他后头的常福却不像平日那样空着手贫嘴,反倒带着两个沈家家将,抬着几摞重新装订过的账册,后头还跟着一个抱着木匣的周老账房。
那几摞账一进门,屋里不少人便下意识皱了皱眉。
因为那账册,和昨天从户部库里翻出来的陈年烂账,已经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封皮换了新的,边角裁齐,最上头甚至还贴了细签。更怪的是,有几本翻开的地方,还夹着画了横竖格线的纸页,上头不是惯常的流水账排法,而是清清楚楚分成了两列、四栏,旁边甚至还有用朱笔圈出来的简图和箭头。
方既明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异色。
可他终究是老官油子,下一瞬便先笑了起来。
“沈大人来得倒早。”
“昨日那些账,睡得可还安稳?”
这话一出口,厅里便跟着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都是户部老人,谁听不出这里头的意思。
沈砚却像全然没听出讥诮,只笑了笑,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托方郎中的福,睡得不算差。”
“就是梦里全是银子和粮,差点把梦成了财神庙里的账房先生。”
有人嗤地一笑。
另一名圆脸主事便顺势开口:“沈大人既然睡得好,想来账也看得顺。昨儿方郎中还说,沈大人才学过人,最懂钱粮实务。今日例会,不如先给咱们说说进度?”
“是啊。”
“那几摞旧账可不是小事,若真查不明白,回头耽误了皇庄和常平仓的后续调度,怕不好向上头交代。”
“更何况,陛下既让沈大人入户部,想来也是盼着您真能办事,而不是只会写几诗。”
一句接一句,表面客客气气,实则刀尖全往一个方向戳。
甚至连“上头交代”
都搬出来了。
意思很明白——你若今日拿不出东西,明日他们便能往御前递一封“沈砚不通政务、玩忽职守”
的折子。
屋里其余官员也都安静下来,个个竖着耳朵。
方既明端着茶,神色平和,像并不急着逼人,眼里却藏着等猎物自己撞进套里的笃定。
沈砚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向众人。
“诸位这么关心进度,我若真空着手来,倒显得不识抬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