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回到沈府时,夜已经深了。
户部那几大摞陈年旧账,被常福和两个家将像搬棺材板似的,一路小心又嫌弃地抬进了书房。账册落地时,木板都跟着闷闷震了一下,扬起一层带着旧纸霉味的灰。
常福拍了拍袖子,鼻子一皱。
“少爷,这玩意儿比军粮案那本副账看着还晦气。”
沈砚把绯袍外罩换下,只穿了件松快些的深青常服,走到那几摞账册前,随手翻开最上头一本。
纸页黄,边角卷曲,墨迹深浅不一,同一页上甚至能看出三四个人的笔迹。有的地方写得工整,有的地方像赶着投胎,最恶心的是中间还有不少涂改、添注、挪页和重新誊抄过的痕迹。
一眼看上去,乱得很有礼貌。
就像一群人提前商量好,要把脏东西藏进规矩里。
“正常。”
沈砚合上账本,笑了一下,“户部要是把坑写得一眼就能看懂,那帮老油子也活不到今天。”
周老账房一直跟在旁边,方才在车上就已经忍了一路,这会儿终于忍不住,搬了本最厚的坐到灯下,抽出算盘和细纸,埋头翻了几页。
前头还只是皱眉。
翻到后头,眉头已经拧成了疙瘩。
又过了一会儿,他直接把账本往案上一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少爷。”
“嗯?”
“这不是烂账。”
沈砚挑眉:“哦?”
周老账房抬起头,脸色比平日沉了不少。
“这是故意做出来的死账。”
常福原本还在旁边给火盆添炭,闻言立刻凑过来:“死账?”
“对,谁碰谁死。”
周老账房手指在账页上重重点了几下,“您看这里,京郊皇庄岁入记的是实银,转到常平仓这边却成了折粮,折粮之后又在转运上平了一次耗损,耗损后剩下的数,又拿去补了前年的仓储空缺。”
“表面上每一笔都对得上。”
“可真往回倒,就会现同一批银子和粮,在三本账里换了三次名字。”
沈砚走近,把那几页接过来看了看。
周老账房继续道:“这还不算最狠的。最狠的是飞账和平账一起用。”
“飞账,是把一处亏空拆散,飞到别处去填,看着像没少,其实是挪了坑。”
“平账,则是前头造个小耗损,后头补个旧窟窿,再拿一笔新进项把数抹平。这样一来,账面最后是平的,真正丢掉的那一块,却被上下几层同时吃掉了。”
他说到这里,连声音都更低了一些。
“这种账,不是一个主事、一个郎中能做出来的。”
“这得是上下串联,里外点头,甚至还得有人替着在别的司、别的仓口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