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闻沈侍读诗名大盛,活字之术也搅得满京城沸沸扬扬。今日入翰林,倒也算我院中添了新鲜气。”
这话看着客气,里头那点“新鲜气”
却像在说什么市井杂耍。
旁边一人立刻接道:“翰林重的是典籍、史学、制诰、经义,不同于外头书坊印几篇杂文小策。沈侍读既入此间,日后还是要多收收那些匠气。”
又有人淡淡一笑:“说到底,活字印书不过奇技淫巧,利于商贾传货,未必真配谈什么斯文正统。”
常福站在门边,听得拳头都硬了。
什么叫匠气,什么叫奇技淫巧?
你们若真有本事,倒是一夜印几千份邸报出来看看!
可他再气,也知道这不是能随便插嘴的地方。
沈砚却只是抬了抬眼,脸上竟还带着一点很轻的笑。
“诸位前辈说得是。”
他答得太顺,倒把对面几人都答得微微一顿。
孙学士慢慢道:“你既明白,便好。”
“翰林院不是市井名场,也不是争口舌高下之地。既来了,便该先学规矩。”
说着,他朝一旁点了点头。
立刻有人抱来一摞书。
不是新书,是一摞边角黄、纸页脆的旧籍,最上头几本连书名都带着一股生僻古味。什么《北堂旧注杂抄》《前朝礼司残卷》《古今仪范补遗》,一看便是那种平日没几个人主动碰的偏僻典籍。
“沈侍读初来。”
孙学士慢条斯理道,“先把这些书的序目、异文和旧注出处各理一遍,再把院中常用礼制和往来仪注抄熟。”
“我翰林院行事,不比外头。何时进堂、何时应对、何时起身、何时回话,都有规矩。省得将来你入值时,在御前和诸公面前失了仪。”
常福听得都快翻白眼。
这哪里是交差事,这是摆明了把人往最枯最烦的地方塞,还顺带拿礼制来压。
而且这帮人挑的书,一看便是又偏又杂,纯粹拿来磨人的。
沈砚心里也门儿清。
户部给他烂账,是实务上的坑。
翰林院这边不给明刀,直接上礼法、旧籍、生僻门道和清流鄙视链。
在他们眼里,他这个靠诗名、活字和买卖冲上来的新侍读,本就是个不够“纯”
的异类。若不能在第一天便把他压到“你不过是会写几诗、做几门小生意的俗人”
那个位置上,往后这翰林院里,便不太好站住他们自己的清贵。
说到底,还是看不起。
只是看不起得比户部更文雅些。
“如何?”
孙学士看着他,“沈侍读可有异议?”
厅中几人都在看他。
有人眼底带着明显的轻蔑,有人则是一种等着看他忍不住顶嘴的淡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