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如今户部,倒是沈大人最合适。”
他说得一本正经,旁边几人也立刻附和。
“正是。”
“这差事旁人碰不了,唯有沈大人才镇得住。”
“陛下破格用人,想来也是盼着大人一来,便替我户部清一清这团乱麻。”
好家伙。
沈砚心里都快给他们鼓掌了。
这哪是交差事,这是直接把最臭的一口锅,笑眯眯地端到了他面前,还顺手替他把盖子焊死。
京郊皇庄、常平仓、历年旧账。
这几样东西,单拎出来都够恶心人,合在一起更是标准的陈年烂泥坑。里头账目必然被做过手脚,而且还是前后多人、多层平账反复揉过的那种。一个新来的员外郎,若真莽着接了,查不明白是无能,查得太明白又容易得罪一串旧人。
摆明了是要看他出丑。
常福站在后头,急得手都热,偏偏这种场合他一个奴才插不上嘴,只能眼巴巴瞧着。
沈砚却只放下茶盏,起身走到那三摞账册前,随手翻开最上头一本。
纸页一掀,里头果然是密密麻麻的流水账、平耗账、转拨签记,字迹还不止一人,前后缝补痕迹极重。莫说外行,便是真在户部浸了多年的老油子,一时半会儿也未必愿意碰。
他翻了几页,便合上了。
方既明一直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不说话,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沈大人,如何?”
沈砚抬头,先笑了。
“诸位还真看得起我。”
方既明立刻道:“能者多劳。”
“这话说得好。”
沈砚点点头,“既然诸位如此抬爱,那这差事,我接了。”
厅里几人都微微一顿。
他们原本以为,沈砚至少要推一推,装一装为难,甚至借口初来不懂,先讨些缓冲。谁知他居然答得这么快。
快得反倒让人一时摸不准他是真不知深浅,还是另有倚仗。
那圆脸主事试探着笑道:“沈大人果然痛快。”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
沈砚转身,拍了拍那摞账册,“既然入了户部,总不能第一天就跟诸位说我只会写诗,不会看账。那也太对不起陛下这道旨了。”
方既明眼神微微一闪,随即也笑了:“沈大人说得是。”
接下来半个时辰,几人又装模作样讲了些户部规矩、点卯时辰、各司分掌之类的套话。话说得都很周全,态度也都很客气,可越客气,越透着一种“等着看你下回怎么摔”
的味道。
沈砚全程应对得滴水不漏,该谦虚谦虚,该客气客气,半点锋芒没露。到最后离厅时,甚至还亲自让常福把那几摞最要命的旧账全搬上了车,一副真打算回去好好啃的模样。
出了户部官署,常福才终于憋不住,小声骂道:“这帮人嘴上抹蜜,心里淌脓。少爷,那堆账一看就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