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接过官袍,闻言笑了一下。
“父亲这是嫌儿子从前装得太像了?”
“不是像。”
沈廷山冷声道,“你有时候是真混。”
父子两人对视一眼。
原本压得很沉的气氛,竟被这一句冲散了些。
沈砚抱着官袍,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因为圣旨、因为入朝、因为未知风云而生出的微沉,也在这一刻慢慢定了下来。
这一夜,父子俩在书房里又说了许多。
从户部里哪些老油子最难缠,到翰林院里哪些清流最爱拿规矩压人;从入部第一日哪些事能做、哪些事绝不能急,到如何在皇恩正盛时收着三分锋,不让自己真成了众矢之的。
沈廷山一生少有这样耐着性子,将自己在朝堂里摸出来的沟沟坎坎,一条一条掰开讲给儿子听。
沈砚也少有这样安静,不插科打诨,不故意岔开,只一字一句都听进心里。
窗外夜一点点深下去。
直到更鼓敲过,书房里的灯才终于灭了一盏。
——
次日清晨,天才刚亮。
沈府内院便先动了起来。
常福昨夜嘴上说自己不会哭,结果一大早天还没明,就先比谁起得都早,抱着那套官服在外头等,脸洗得比平日都干净,眼底还挂着两个没睡好的青圈。
他一边等,一边跟周老账房念叨。
“周叔,少爷穿绯袍会不会太俊了?”
“你这问法像要把少爷送进宫选秀。”
“我这不是激动么。”
“激动归激动,把腰带先拿稳,别一会儿系反了。”
屋门吱呀一声开时,常福立刻站直,差点把手里的乌纱帽都给抱歪。
沈砚从屋里出来,只穿了中衣,神色却已比平日清醒得多。
“少爷。”
常福赶紧迎上去,“官服备好了。”
“嗯。”
换衣的过程不算快。
绯袍一层层穿上,银带束紧,乌纱戴正,官靴落地。常福平日最爱聒噪,今日却难得安静,手里忙着理袖口、整前襟、扶帽翅,动作比伺候祖宗还小心。
周老账房站在一旁,看着看着,眼眶竟也有点热。
从前那个满京城笑话的败家子,如今一层层将官服穿在身上,竟真有种说不出的变化。
不是单纯换了件衣裳。
而像是那层旧日里故意做出来的浮夸与散漫,被这一身正六品绯袍缓缓压了下去。
等最后乌纱戴正,沈砚转过身来时,常福一下便呆住了。
同样还是那张脸。
可穿着青衫时,是风流,是懒散,是一看就知道嘴里没几句正经话的沈家少爷。
如今绯袍加身,银带束腰,整个人的轮廓便一下被收得利落起来。肩背一立,那股原本藏在嬉笑和纨绔壳子底下的锋意,便再遮不住了。
不是张扬地扎人。
是内敛的、沉下去的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