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走了一步,指节在案边轻轻一敲。
“户部是钱袋子。”
“国库、商税、转运、盐课、漕运、军费、赈灾、常平仓……天下只要牵钱,最后都要过它。”
“钱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谁多一分,谁少一分,明账一层,暗账三层。”
“你进去之后,看到的每一本账,都未必是真的;你碰的每一个人,都未必只是账房。”
“有人会笑着奉承你,有人会装作看不起你,有人会故意递错消息试你深浅,还有人会盼着你这个陛下破格提起来的新官,第一脚便踩进坑里。”
他说这些话时,不急,也不重。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每一个字都沾着旧年的官场风霜。
沈砚听得很认真。
因为这是沈廷山。
一个从刀山血海、勋贵旧局和京城沉浮里走出来的人,说出的不是大道理,是经验,是人命和前途换来的判断。
沈廷山又道:“再说翰林院。”
“你别以为那里比户部轻松。”
“户部的人动刀,刀上有血,至少看得见。”
“翰林院那些人,手里拿的是笔。可有时候,笔比刀更狠。”
“他们不一定直接害你,他们只会定你一句‘轻浮’、一句‘铜臭’、一句‘好名而无根基’,便能让你往后很多路都走得极难。”
“清流这两个字,听着风雅。”
“真到了局里,未必比兵刃干净多少。”
说完这句,他终于直直看向沈砚。
“你现在穿上这身官服,面对的就不再只是大公主、四公主、谁家商线、谁家后宅。”
“你面对的是整个朝堂。”
“是每一双看着你、掂量你、盼你出错、也盼着借你成事的眼睛。”
“前路凶险,不是一句虚话。”
书房里又静了下来。
沈砚的手仍落在那身绯袍上,指腹慢慢抚过上头的刺绣纹理。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穿来时,那副被债主堵门、被满城笑话、被退婚羞辱、连府里下人都不太拿正眼看的烂摊子。
再想起后来的诗会、望月楼、活字、镜子、军粮案、长街刺杀、六合商盟。
一路到今天,确实已经走得很远。
可沈廷山说得没错。
那些还只是局外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