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春斋门前没有半点做买卖该有的热闹。
门外围了不少看客,却都不敢靠太近。几名衙役提着水火棍堵在门口,门板上已经被拍了两张半歪不正的封条,朱红的官印在灯下刺眼得很。前堂里桌椅歪斜,一只摆放花露的小高架被掀翻在地,碎瓷和木片滚得到处都是,几瓶尚未收走的花露摔裂,香气混着酒气、木屑味和一股官差靴底带进来的泥腥味,乱得不成样子。
冯掌柜额头见血,正带着两个伙计死死护在柜台前。周老账房拨过去的家将横在门内门外,与衙役推搡成一团,谁都不肯先退。那面镇店用的半身大镜被挪到了角落,外头罩着厚布,旁边还站着两个家将寸步不离,像是护着祖坟。
而在大堂正中,京兆尹正背着手站着,官袍整整齐齐,肚子也挺得极有威风,仿佛这满地狼藉不是他带人砸出来的,而是他在替天行道。
“给本官搜!”
他抬手一指后头,“账本、银匣、后院作坊,但凡跟买卖有关的,一样都不许漏!”
一个税吏抱着算盘和文册,尖着嗓子附和:“大人说得对!这等偷漏巨额商税、私制违禁物品的黑店,就该查个底朝天!”
“住手!”
一声冷喝从门外砸进来。
衙役们下意识回头,看见一行人骑马而至,沈家家将开道,沈砚翻身下马,衣摆还带着一路赶来的风,眼神却冷得厉害。萧清棠一身青衣,紧跟着下马,腰间长剑在灯火下一晃,锋意逼人。
冯掌柜像看见救命菩萨,声音都哑了:“东家!”
常福更是一路挤进来,冲着那几个衙役吼得脸红脖子粗:“滚开!瞎了你们的狗眼,也敢堵我家少爷的门!”
京兆尹闻声回头,看见沈砚时,脸上先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随即又很快压下去,反倒冷笑了一声。
“原来是沈公子。”
“来得正好。”
“本官正要拿你问话。”
他一甩袖子,摆足了官威,“有人检举你留春斋与印言斋长期偷漏商税,数额巨大,且私制不明器物,疑涉违禁。别说你是勋贵子弟,便是侯府亲王,犯了王法,也得按律查办!”
这话一出,门外围观的人群顿时又往后缩了缩。
谁都听得出来,京兆尹这是故意把话说得极大,生怕旁人不知道他是在公事公办。
冯掌柜气得脸都白了,指着满地狼藉:“大人这叫查办?您一进门便命人砸柜台、掀货架,还要硬闯后堂,这分明是——”
“闭嘴!”
那税吏立刻厉声打断,“官府办差,轮得到你一个商贾犬吠?”
萧清棠眼神一寒,手已经按到了剑柄上。
沈砚却抬手拦了她一下。
“殿下,先别急。”
他语气平得很,平得像眼前被砸的不是自家铺子。
萧清棠转头看他,眉头拧得极紧:“他都骑到你脖子上了,你还不急?”
“急也得分怎么急。”
沈砚说完,便迈步往大堂里走。
衙役们原本还横着棍子挡路,可他一步步走过去时,竟不知为何,气势先短了半分。那几名家将也顺势逼上前,把路硬生生压出一条来。
京兆尹看着他,脸上仍旧端着那副冷笑,心里却隐隐有点虚。
他知道沈砚难缠。
可今夜这事,是大公主那边压下来的,他来之前早已想好说辞。查税,是堂堂正正的名目;封店,也是官府权柄。只要先把铺子封死,把后院和旧蜡坊一并搜了,哪怕后头再有风波,今日这一脚也算踩实了。
更何况,他还不信,沈砚真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翻出什么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