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听雨楼外的风却还带着白日未散的潮气。
楼下照旧有零零散散的客人进出,灯笼在檐下晃着,像什么都没变。可二楼最里侧那间小雅间,门早已关死,连跑堂都被支得远远的。
沈砚坐在窗边,手边一盏冷了半截的茶,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像在替谁数命。
常福守在门外,半点不敢乱动。
今夜这场见面,不比前几日听雨楼上那场五家商帮齐聚时热闹。那一夜是结网,是亮镜,是拿琉璃宝镜勾人心。今夜却不一样。
今夜来的人,只有一个。
魏掌柜。
而且是秘密来的。
脚步声终于从廊尽头传来时,极轻,却极稳。沈砚抬了抬眼,门一开,魏掌柜便闪身进来,回手先将门合上。
他今日穿得比平日还低调,一身灰青旧袍,袖口还故意沾了点尘,像是刚从哪条偏路仓房里出来。可他脸色却不太好,眉骨压着,眼下青,显然这两日没少熬。
一进门,他先向沈砚拱了拱手。
“沈公子。”
“魏掌柜坐。”
沈砚抬手示意,目光却已在他脸上过了一遍,“看你这脸色,不像来喝茶,像来交遗书。”
魏掌柜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
“若今夜这东西交不出去,对我来说,和遗书也差不太多。”
他说着,坐下,却没碰茶。
屋里灯火不亮,恰好能把人脸上的犹疑与狠意都照出来。魏掌柜沉默了两息,才低声道:“沈公子,何元正一死,我便知道,留给我的时辰不多了。”
沈砚没接话,只等他说。
魏掌柜深吸了一口气。
“您那晚说得对。军粮若真走了黑路,船、仓、装卸、转运,总得有人经手。别人或许查不到,可我做的就是这门生意。”
“我昨夜回去之后,连夜把底下几条旧线全翻了一遍。原本还想着,能摸出几条船次就算有交代。可越往下查,我越觉得这水深得吓人。”
他说到这里,目光终于抬起来,落到沈砚脸上。
“何元正倒卖军粮,根本没敢碰官船。”
“他走的是偏门漕帮。”
沈砚眼神微微一凝。
“具体说。”
魏掌柜点头,左右看了一眼,才把声音压得更低。
“北地军粮有几批,是先在官面上做了迟滞与损耗,再从仓口拆出去。表面上看,是路上损、是水耗、是仓中霉坏。可实际那些粮,没有坏,也没有少。”
“是被拆成几股,顺着偏路水线,夜里走小船,分批往边境几处私仓送。”
“押船的人,不是官差,是我手底下原先几个早年跑暗漕的头目。”
这句话一出,屋里气氛便沉了一层。
常福在门外都听得头皮麻,下意识把耳朵又贴近了半分。
沈砚却仍旧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