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慢条斯理又给自己续了半盏茶。
“再说,真正值钱的时候,不是她们看见镜子的那一刻。”
“是她们看见自己那一刻。”
话音未落,前堂里已传来一阵极低的吸气声。
冯掌柜在众目睽睽之下,抬手捏住红布一角,随即猛地往下一扯。
红绸滑落。
堂中灯火骤然一亮。
不,不是灯更亮了。
是那面镜子真的立了出来。
半身高的玻璃大镜安安静静立在红绸之后,木框深沉,镜面平滑清亮,像一整块被人从天上切下来的静水。四周烛火映入其中,一点不乱,反而叫整个前堂都像被那镜面重新照过一遍。
而离得最近的几位嬷嬷、管事、帷帽下的夫人,也在这一瞬间,看见了自己。
不是铜镜里模模糊糊的一团影。
不是那种黄、泛暗、得凑很近才能勉强认出眉眼的旧样子。
是清清楚楚、纤毫毕现的自己。
眼尾的细纹,鬓边散出来的一缕,帷帽纱下微微张开的唇,甚至惊愕时瞳孔收紧的那一点神色,全都无遮无拦地映了出来。
前堂瞬间死寂。
是真正的死寂。
像有人把所有人的喉咙都同时捏住了。
最前头那位嘴最硬的尚书府老嬷嬷,第一个失了态。她几乎是下意识往前又迈了一步,盯着镜中的自己,嘴唇动了两下,竟半天没说出一个整句。
“这……这……”
旁边一位戴着帷帽的夫人更是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原本只想来看个笑话,顺便确认这留春斋是不是又在故弄玄虚。可此刻镜中那张脸,竟清楚得叫她心都慌了一下。她第一次这样真切地看见自己眼下淡淡的青,和今晨没压平的一点丝。
“怎么会这样清……”
“这不是镜子吧?”
“铜镜绝无可能照成这样!”
“这分明像、像是把一个活人关进去了……”
死寂只维持了几息,下一刻,前堂便像炸开了锅。
原本还端着的夫人们顾不上再端,原本嘴硬的嬷嬷们也全把那点架子抛到了后头。有人不自觉往前挤,有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又不信邪地再去看镜中。
越看,越乱。
因为这镜子不只照得清。
它还照得狠。
平日里铜镜容得下的含糊、妆粉、灯影,在它面前统统没了借口。你是什么样,镜子里便是什么样。
可偏偏,越是如此,她们越挪不开眼。
人对自己的脸,本就有一种旁人很难理解的执念。
尤其是这些最讲究妆容、体面、饰与神态的高门女眷。她们花银子养颜、点妆、配钗环,为的就是“照人”
二字。如今忽然有一面镜子,能把这些全照得清清楚楚,谁还能只当它是个寻常物件?
很快,有人第一个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