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留春斋。
她第一次注意到这名字时,还只是因为那间小铺子卖的净手皂和花露在后宅圈里窜得太快。后来她的人去买货,被沈砚不卑不亢地顶了回来。再后来,旧蜡坊那一次,她外头那条不成器的手被人折断,血书和花露一起送到了她府门。
到那时,她也只是觉得,沈砚比她原先想得更硬,更会做生意,也更会借势。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户部侍郎已经下狱,军粮案已起,朝堂上被掀开的不只是一页账,而是一条会继续往下扯的线。
而这条线,最开始竟是从留春斋里后宅妇人的碎嘴上生出来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沈砚从头到尾,根本就不只是在做买卖。
他是在借买卖养眼线,借货物流转养耳朵,再借耳朵和脑子,把旁人根本不当回事的鸡毛蒜皮,变成能捅死人的证据。
会写文章?
会做生意?
这些在这件事面前,忽然都变得不算最可怕了。
最可怕的是——他会谋局。
而且谋得很深,很安静。
萧长宁缓缓往后靠去,手指轻轻敲在案上,一下,又一下。
节奏不重,却让下几人连呼吸都更轻了些。
良久,她才淡淡开口。
“本宫先前,倒真是小看他了。”
那中年谋士谨慎道:“沈砚此人,前头露出来的锋芒太多,诗名、商名、活字、琉璃,样样都太打眼。反倒容易叫人误以为,他最厉害的是那些看得见的本事。”
“如今看来,他真正难缠的,是看不见的那一只手。”
萧长宁没有否认。
她向来自负眼力。
京中这些年冒出来多少所谓才子、清流、新贵、权臣苗子,她大多扫一眼便知深浅。沈砚一开始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个有点意思、会做货、会写两句、嘴还挺硬的年轻人。
她甚至一度觉得,这样的人,若能压住脾气,收进自己手里,当是一把好刀。
可她现在才现,自己先前看见的,或许只是刀鞘。
真正藏在里面的,不是能砍人的锋口。
而是一整套能在暗处把人架上刑台的本事。
“军粮案一爆,四妹得利最大。”
萧长宁目光落在灯下,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可四妹自己,不会长出这样的耳朵。”
“所以,这只耳朵,只能是沈砚。”
下几人都不敢接得太快。
因为这句话一旦坐实,意味便太重了。
军粮案这等层级的大案,若其背后真正的起线之人是沈砚,那这个人便已不再只是“可用之才”
。
他会直接变成一个危险人物。
一个必须重新估量、也不能再放任其隔空游走的人。
那中年谋士沉吟片刻,低声道:“殿下,如今这条线已被倒推出七八分,再往后,四殿下那边多半也知道咱们迟早会查到这一步。”
“继续隔空试探,意义不大了。”
“不错。”
萧长宁抬起眼,眸光锐利得像刀锋压过灯芯,“既然已经知道人是谁,再用旁人去摸,只会显得本宫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