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巴掌大小,边缘雕花镶金,镜柄纤细,木与金压得极稳,样式精巧得几乎像件把玩之物。
而真正让她呼吸一滞的,是镜面。
不是铜的。
不是那种黄、微暗、总带着一层旧雾的金属光。
它清亮,平整,静静躺在那里,像把一小片冷润的水硬生生嵌进了匣中。
青杏也看愣了。
“这……这就是外头传的宝镜?”
苏清漪没有说话。
她慢慢伸出手,将那面镜子拿了起来。
镜子入手微凉,沉得恰到好处。她下意识抬起,目光刚落上去,整个人便像被什么轻轻定住了。
镜中,映出一张脸。
是她自己的脸。
可又不像她从前在铜镜里见过的自己。
太清楚了。
眉形、睫羽、鼻梁的线条、唇边那一点极细的抿痕,甚至眼底那一层她平日总以为藏得极好的疲惫与恍惚,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苏清漪握着镜柄的手,微微紧了紧。
她甚至能看见自己此刻瞳孔轻轻一缩,看见自己因为震惊而略微绷紧的唇线,看见自己眉眼之间那一缕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愁绪与挣扎。
没有铜镜里的模糊。
没有距离。
没有任何可以让她自欺欺人的余地。
青杏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捂着嘴低低吸了一口气。
“小姐……这也太清楚了。”
苏清漪没有应。
她只是看着镜中那个自己。
那女子面容清艳,眉眼如画,本该是最端正、最自持、最不肯轻易露出心事的模样。可此刻,被这面镜子照着,却分明藏不住。
她看起来并不平静。
甚至可以说,太不平静。
那点藏在眼尾和唇角的失神,那点压在眸光深处的酸涩与乱,都像突然被人从最隐秘的地方翻了出来,赤裸裸地摆在她面前。
苏清漪心口蓦地一紧。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些日子已经足够明白了。
她知道自己不再轻视沈砚,知道自己已承认他的才华与本事,知道每次听见他的名字时,心里都会有一点她不愿承认的波澜。
可“知道”
是一回事。
真正这样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又是另一回事。
镜子太真了。
真得连她那点最擅长维持的从容,都像被一寸寸剥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从前很多个瞬间。
春宴之上,他一诗惊得满座失声时,她心里的震动;寿宴那日,她亲口说出“留春斋”
三个字时,那种说不清的复杂;望月楼后,她捧着《商税流转策》坐在窗前,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错得太过;再后来,《爱莲说》传遍京城,她在纸上看见“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时,心中那一声几乎连自己都不敢听清的叹息。
这一切,她都以为还能压着。
还能用一点骄傲,一点体面,一点“我只是不愿承认”
的倔强压着。
可现在,这面镜子把她照得太明白。
她的心思,早就不止是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