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里,沈砚正坐在廊下,腿一翘,手边一碟瓜子,一本留春斋新记回来的账册摊在膝上。
阳光正好,风也不大,他一边磕,一边看账,姿态闲得像外头踏破门槛的不是来见他,是来隔壁借酱油的。
萧清棠就坐在另一边,今日穿得仍是便于出行的青衣,只是没昨日那么利落得像个打手。她手里也拿了本账册,只翻了几页,便忍不住抬头看向沈砚。
“外头都快把你供起来了,你还有心情嗑瓜子?”
沈砚“咔”
地一声嗑开一颗,慢悠悠道:“供起来不耽误我算账。文人捧我上神坛,留春斋又不会自动多赚三百两。”
萧清棠听得嘴角一抽。
“你这人,真是半点仙气都没有。”
“我本来也不是神仙。”
沈砚把瓜子壳丢进小碟里,“我现在看见《爱莲说》三个字,第一反应已经不是文名,是印言斋这几天又得加多少纸。”
萧清棠没好气地看着他:“外头现在都怎么说你,你知道么?”
“知道一点。”
沈砚随口道,“说我文采惊世,君子之风,出淤泥而不染,大概还得再附赠一句沈家祖坟冒青烟。”
“何止。”
萧清棠把手里的账册一合,学着外头那些文士的腔调,故意一本正经道,“他们现在连你以前流连勾栏、挥霍无度那点事,都给你圆出道理了。”
沈砚终于抬头:“怎么圆的?”
“说你那不是荒唐。”
萧清棠眼里带了点明显的笑意,“说是君子藏拙,大隐隐于市。说你早看透世情险恶,故意以败家皮囊遮掩真才,忍辱负重,只为不与世争。”
沈砚嘴里那颗瓜子差点卡住。
“忍辱负重?”
“嗯。”
萧清棠点头,越说越想笑,“还有人说,你从前出入秦楼楚馆,不是贪色,是借污名自晦,免得锋芒太露、早遭人害。说得最绝的一个,是把你大把撒银子说成‘视金玉如粪土,非真君子不能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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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沉默了两息,随后缓缓感慨。
“文人这张嘴,真是比活字都能排。”
萧清棠终究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自己听着都离谱吧?”
“岂止离谱。”
沈砚叹气,心道:“我都想替原主喊一句,兄弟你何德何能,死了还能被包装成大宁朝第一卧底君子。”
正说着,常福抱着帖子一路冲进来,神色复杂得很。
“少爷,老爷叫您去前厅……外头人更多了。”
沈砚起身,把手里的账册一合,顺手又抓了一把瓜子,这才往前厅去。
到前头时,沈廷山已经坐回主位,脸色还是那副不太像高兴也不太像不高兴的样子,只是桌上那一摞帖子,已经堆得像小山。
沈砚一进门,沈廷山便看了他一眼。
“自己去门后看看。”
沈砚也不废话,走到暗处往外一瞧,嘴角也不由得轻轻一抽。
这阵仗,比他想的还夸张。
几个前些日子在望月楼上还端着前辈架子的老文士,如今一个个规规矩矩站在门口,像生怕惊扰了什么。后头那些年轻士子更离谱,眼神亮得活像只要他一露面,他们便能当场背一篇《爱莲说》助兴。
甚至还有人手里真捧着一枝莲。
沈砚看得脑仁都有点疼。
“这帮人是真把我当莲花精了。”
沈廷山听见这句,终于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你还笑得出来。”
“那不然呢?”
沈砚转身回来,在下首坐下,“儿子总不能真出去给他们讲一段‘我如何从勾栏浪子变成君子标本’。”
沈廷山目光扫过那堆帖子:“你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