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言斋后院里,晨光斜斜照进来,把长案上的纸页照得微微发亮。
几个穷秀才正埋头校稿,偶尔低声争一句句读,另一边工匠在分拣字模,木块落入格槽,发出轻而密的细响。整个院子忙而不乱,像一架刚刚磨顺的机器,带着一种纸墨与烟火混在一起的生气。
萧清棠站在廊下,看着那几个为了半页稿子争得脸红的秀才,神色比刚进门时认真了许多。
“所以你给他们的,不只是工钱。”
她道。
沈砚手里转着扇子,懒洋洋接话:“工钱只能叫人来,规矩才能叫人留下。再加一条看得见的路,人就会自己把骨头撑起来。”
萧清棠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院中:“我从前只觉得读书人最重脸面,如今看,他们重脸面不假,可真要活命的时候,也一样会为了几钱银子拼命。”
“这不矛盾。”
沈砚笑道,“脸面和肚子,本来就得先后排队。饿着肚子谈风骨,那叫精神富足;饿死了还谈风骨,那叫替阎王写墓志铭。”
萧清棠先是一怔,随即没忍住,唇角轻轻一扬。
“你这张嘴,真是好话也能说得不像好话。”
“臣这是尽量把道理讲得不无聊。”
“那倒是。”
她说着,微微偏过头,看向沈砚。
今日她穿一身青衣,少了几分公主威仪,却把原本藏在宫装下的利落劲儿衬得更明显。她眉目本就生得英气,这会儿在晨光里站得笔直,眼神清亮,哪怕只是这样寻常说话,也带着股叫人移不开眼的精神。
沈砚看了她一眼,顺口便道:“殿下今日这一身,比昨日那副一言不合就拔剑的模样更像来学习的。”
萧清棠眉梢一挑:“怎么,昨日不像?”
“昨日像来收保护费的。”
“沈砚。”
“臣在。”
“你是不是总要嘴贫两句,才能好好说话?”
“主要是殿下这人太正,一正就显得臣不说点俏皮话,像在跟国子监祭酒对账。”
萧清棠瞪了他一眼,眼底却分明带着笑意。
就在这时,前院那边传来冯掌柜的声音。
“苏小姐,这边请。”
沈砚手里的扇子一顿。
萧清棠也听见了,侧头问:“有人来找你?”
“找印言斋的。”
沈砚下意识回了一句,随即又反应过来,心里轻轻“啧”
了一声。
苏清漪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下一刻,院门口便出现了两道身影。
苏清漪今日仍戴着轻纱帷帽,衣裙素雅,身后跟着青杏。她本是寻了个极像样的由头来印言斋——名义上问《商税流转策》后续是否还会增印,顺便想看看近日京中争相求印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可她脚步刚迈进后院,便先看见了那一幕。
沈砚站在廊下,神态是她熟悉的那种懒散带笑。可他身边却站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青衣女子。
那女子极美。
不是她这种偏清冷的美,也不是寻常闺阁女子那种柔婉精致。她五官明朗,眉眼英气,站姿笔挺得像一杆不肯弯的枪。她衣着虽普通,通身却带着一股根本压不住的贵气与傲气,像哪怕穿着布衣,也仍旧比旁人高出一截。
更要紧的是——
她与沈砚说话时,竟是自然的。
不是客气,不是生疏,也不是那些高门女眷对沈砚如今名声所带的试探。两人之间那种插科打诨、你来我往的熟稔感,像已经磨过几轮。
苏清漪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心口像忽然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不重,却酸得极快。
青杏跟在后头,也先愣了愣,随即敏锐地察觉到自家小姐周身那点骤然冷下去的气息,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砚已经看见她了,只得迎上前一步。
“苏小姐。”
苏清漪的目光先从他脸上掠过,随后又落到萧清棠身上,声音仍稳,却比平日更淡了两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