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清棠道,“离得近,才知道人说话是什么味儿。”
沈砚笑了:“殿下这话,像是已经有点开窍了。”
萧清棠没理他,只继续看。
到了留春斋,冯掌柜先见着沈砚,立刻迎上来,目光落到萧清棠身上时微微一顿,却极有眼色地没多问,只拱手道:“东家来了。”
沈砚点头:“照常做事,这位是……我新请来学账的。”
常福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
新请来学账的。
这话若让皇帝听见,不知会不会亲自赐他个胆大包天的匾。
萧清棠倒很自然,甚至还像模像样点了点头。
留春斋一如既往干净妥帖,货架上皂与花露摆得分明,前头已有几个嬷嬷和管事婆子在问货。
“这一款再留六块,上回我们夫人用了,说净得快。”
“花露小瓶还有没有?我家姑娘嫌大瓶太招眼。”
“边角可别再裂了,上次侯府那边挑得紧,差点把我嘴说干。”
萧清棠站在一旁听着,先是新鲜,随后便认真起来。
她以为所谓经商,多半是看账、看货、看银子如何进出。可留春斋前堂这一幕,却更像一张细密的网。
每个来买货的人,不只是来买东西。
她们嘴里总带着各家后宅的脾气、喜恶、分寸和脸面。
沈砚也不急着讲,只带她在铺中绕了一圈,看了货架、留样、账册,又让冯掌柜随手报了几笔昨日的回头单。
萧清棠听得很快,忽然问了一句:“所以你这铺子,卖的看似是皂和花露,实际还在看谁家要什么、谁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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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转头看她,眼里多了点笑意:“殿下真是学得快。”
“这不难看出来。”
萧清棠道,“只是从前我没想过,一间小铺也能看出这么多人情往来。”
“人情往来最值钱。”
沈砚道,“银子是眼前账,人情和消息是后账。前者能让铺子活,后者才能让铺子站得稳。”
萧清棠点了点头,神情比来时更认真些。
从留春斋出来时,她回头看了眼那块匾额,似乎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不是一间卖香物的新鲜铺子那么简单。
再往后,便是印言斋。
和留春斋相比,印言斋前头更杂,也更闹。门口依旧有人递稿、问号、催排期,钱掌柜忙得脚不沾地,见沈砚来了,像见了救星。
“东家,后头新来的几个人正在复校,吕秀才和陈秀才差点为了一个‘漕’字该放哪行争起来。”
沈砚听乐了:“争字比争命都认真,说明这月钱没白发。”
萧清棠原本还以为所谓印坊,无非是一群工匠刷墨印纸。等进了后院,她才真正愣住。
院里坐着十来个人。
有匠人,也有一眼便能看出是读书人的瘦削男子。那些读书人衣衫并不体面,有几个甚至旧得发白,可此刻全都埋着头,或校稿,或对字,或按着一摞摞字模找常用字,神情专注得近乎发狠。
其中一个三十上下的秀才,眼下发青,手边放着半碗早凉了的粥,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拿红笔在稿子边上飞快勾错。另一个年纪更轻些,正和同伴低声争一句句读,争得额上都见了汗。
不远处,一个瘦得脸颊发陷的青年捏着新发下来的几枚碎银,手都在抖,眼眶也红得厉害,却还要死死忍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萧清棠脚步慢了下来。
她从小也读书,见过的读书人大多衣冠整洁,最不济也还端着一口“士”
的气。她一直以为,读书人与铜臭之间,至少隔着一层自矜的东西。
可眼前这一幕,把她心里那层想当然,轻轻撕开了。
这些人分明也是读书人。
却为了几钱银子,为了多校一篇稿、少错一个字、月底多拿一点计件钱,认真得近乎卑微。
“东家,这篇再给我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