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夜还能再校一稿。”
“那一页我已经对完了,若再多一页,月底能多半钱……”
这样的声音不高,却一下一下砸进萧清棠耳朵里。
她站在原地,神情第一次明显怔住了。
沈砚没有立刻说话,只带她站在一旁,看着院里的忙乱和秩序并行。
过了好一会儿,萧清棠才低声道:“他们……都是读书人?”
“嗯。”
“怎么会这样?”
她问得很直。
不是嫌弃,也不是看不起。
只是纯粹的不解。
沈砚看了她一眼,慢慢道:“因为清高填不饱肚子。”
萧清棠沉默了。
沈砚往前走了两步,随手从一人案上拿起一页校好的稿子,看了眼,又放下。
“殿下平日见的,多半是能站出来说话的读书人。可这世上更多的,是考了很多年也考不上、家里供不起、又不愿真丢了读书种子的人。”
“他们要吃饭,要活命,要给家里回一点银子,还想留住一点读书人的体面。”
“印言斋给的,不只是月钱。”
他转头看向那个攥着碎银眼眶发红的青年。
“是活路。”
萧清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喉头微微一动。
“可他们这样,不觉得……失了读书人的身份么?”
沈砚笑了笑:“身份?”
“殿下,快饿死的时候,身份是最不经吃的东西。”
“他们替我校稿、排版、复核,我给他们银子,给他们规矩,做得好的人,后头还能印自己的文集。”
“这不是辱没他们,是让他们先活下来。”
他顿了顿,语气更平。
“人活下来,才有资格谈骨气。连饭都吃不上,还硬撑着装清贵,那不叫高洁,叫蠢。”
这几句话,像一盆并不烫却极实的水,直直浇到萧清棠心里。
她一直知道民间不易。
也见过穷人、灾民、流民。
可读书人,在她心里总归还带着一层“该比旁人更体面”
的影子。
如今才知道,那层体面很多时候不过是远远看着好看。真落到泥地里,落到生计上,照样得为几钱银子红眼,照样会为了多一页稿子熬夜。
不是他们不清高。
是清高真换不来饭。
院里这时有个秀才校完一篇稿,小心翼翼去问周老账房:“这篇若错漏最少,是不是能算上等?”
周老账房头也不抬:“若真最少,便按上等记。”
那秀才眼睛一下亮了,连声音都轻快了些。
萧清棠看着那一点毫不掩饰的高兴,心里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不过多半钱,半钱而已。
可那人高兴得像得了一场大赏。
她忽然低声道:“原来这就是你说的……规矩和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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