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看了他们一圈,先开口。
“诸位会什么,我大概知道。”
“认字、读书、会看文章,八股未必都成,至少基本功比我这院里多数匠人强。”
几人听见这句,脸上都微微热了一下。
这是实话。
可也正因为是实话,才更叫人不是滋味。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是来做些下手活儿,没想到沈砚一开口,竟是真把他们当“能用的人”
看。
沈砚继续道:“印言斋现在缺的,不是会作诗摆谱的人,是能让一篇文章少错一个字、多快印一日、少返工十张纸的人。”
“你们若愿意留下,先把脸面收一收。这里不按谁中过几回、谁师承哪位先生分高低,只按活分。”
“校对归校对,排版归排版,理字模归理字模,谁做得稳,谁拿得多。”
他说着,抬手把周老账房列好的纸单往前一递。
“底钱是底钱,每月照发。”
“做活另计。”
“校完一篇稿,按字数、难易和错漏多少算。”
“排版一页,若稳、若快、若返工少,也另有加成。”
“谁若连着数月都做得最好,除赏银外,后头还能优先拿到印个人文集的名额。”
院里那八人越听,眼神越不一样。
最初是忐忑。
后来是惊讶。
到最后,已带了点压不住的激动。
因为这套规矩太明白了。
明白到他们这样的人,甚至不需要去猜东家心情,也不必担心自己出身低、没名气便永远没有出头。
只要干活。
干得越好,越有钱,越有机会。
一个脸色蜡黄、看着最穷的青年先红了眼眶,拱手时声音都发紧。
“沈公子……东家若真肯给我等这般营生,我等必不敢怠慢。”
“别急着表忠心。”
沈砚摆摆手,“先把活干出来。忠心这东西,不是靠嘴,是靠你们以后见着错字能不能真替我一眼挑出来,见着排乱的字模会不会嫌麻烦直接放过去。”
院里几人竟都低低笑了一下,原本那点拘谨倒松了些。
接下来三日,印言斋后院彻底换了模样。
原先是匠人和抄手凑合着做,哪里缺人哪里补。
如今则被沈砚硬生生拆成了几道流水。
第一道,收稿。
哪类能印,哪类先压,哪类得退,先由周老账房和钱掌柜筛。
第二道,校稿。
新招来的底层秀才两人一组,一人通读,一人对照,先挑错字、再顺句读、后标清段落。
第三道,排版。
校清的稿子再交给熟了字模位置的人去拣字、排框。
第四道,复校。
排好之后,另换一组人从头到尾再过一遍,免得前头谁手快眼滑把“税”
排成了“悦”
。
第五道,印刷与装订。
这一层才重新回到匠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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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几日下来,印言斋后院竟真像一架原本只会勉强转的木轮,被沈砚一节节装上了轴。
原先一篇稿子从收到印出,总有一堆卡壳处。
现在哪一段慢、哪一段易错、谁眼尖、谁耐性足、谁适合看策论、谁更会理诗稿,全被一点点分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