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读书人看着是真穷。
有个老秀才鞋底都磨穿了,还拿麻线缝着继续穿;有个年轻些的,桌上就一碗冷粥,旁边压着三份替人代写的婚书启帖。听见有人问“可愿做校对排版的活”
,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怀疑。
“什么活?”
“正经营生。”
常福努力把少爷那套词学得像样些,“印言斋缺人,认字扎实的、会看文章的、眼细心稳的,都能去。”
“印言斋?”
“就是最近活字印书那个印言斋?”
“是。”
一句“是”
落下,破庙里、客栈里,许多原本无精打采的人眼睛都亮了一下。
谁没听过印言斋?
这几日京城里最响的,除了望月楼那场风波,便是印言斋门口排队求印的盛况。
只是再亮,也很快有人迟疑。
“那等地方……会要我们?”
“我们又不是什么成名先生。”
“便是去,也不过打杂吧。”
常福咳了一声,学着沈砚平日说话的劲儿,尽量把腰板挺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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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少爷说了,要的不是摆架子的名士,要的是能干活的人。”
“去了不是打杂,是做正事。”
“校稿、对字、排次序、理常用字、看错漏,做得好的,月钱稳拿,做得多另算。”
“而且——”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往下说,“底钱之外,还有计件提成。活干得越多、越细、越稳,银子便越多。”
这一下,破庙里原本还端着点读书人残存脸面的人,也都不说话了。
银子。
而且是稳银子。
这对许多人来说,比“活字印书”
四个字还更动人。
可真正让他们呼吸发紧的,还在后头。
常福想起少爷交代的最后一句,自己先都觉得有点离谱,却还是照着说了。
“我家少爷还说,若谁干得好、做得久、做事又稳,以后若想印自己的诗稿文章,印言斋可替他免费印文集。”
这话一出,客栈里像被人凭空点了火。
“当真?”
“免费印文集?”
“我等寒门读书人,一生最难的不就是写了东西也传不出去……”
一个瘦得脸颊都微陷的青年,几乎是下意识站了起来,声音都发颤:“若真如此,我愿去!”
旁边另一个年纪稍长的秀才也死死攥着袖口,眼里又热又亮。
他们穷。
穷到月钱两字就足够叫人心动。
可他们毕竟还是读书人。
再穷,心里也总藏着一点不甘——这辈子科举未必中得了,至少总盼着哪天自己写下的文章,能堂堂正正印成册子,不必再靠手抄几份,藏在箱底发霉。
而沈砚给的,不只是糊口。
还给了他们一个能叫“读书人”
三个字不至于彻底变成笑话的盼头。
两日之后,印言斋后院便多出了一批新面孔。
一共八人。
有年轻的,也有三十开外、屡试不第、眼里那点心气已被生活磨得只剩半层的。衣裳大都旧,神情也不算自然,站在院里时,像一群忽然被从灰里拨出来的人,连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沈砚没摆什么东家架子,也没说一堆虚头巴脑的场面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