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楼一役之后,京城里最忙的地方,已经不是哪家诗会,也不是哪家新开的脂粉铺。
而是印言斋。
前堂一开门,门口便先堵上两拨人。
一拨是捧着手稿、还要强作矜持的读书人,一拨是替各家先生、老爷跑腿的小厮书童。前者嘴上还要说一句“不过随手来问问”
,后者则干脆得多,进门第一句便是“我家先生昨日留的话,可排上了没有”
。
钱掌柜这几日连做梦都在收稿子,眼底两团乌青却半点不耽误他见人便笑。
“排着呢,排着呢。”
“先交订银,稿子留下,回头自有回信。”
“哎,这位公子,您这诗稿先别往我怀里塞,印言斋不靠谁塞得快排得快。”
前头热闹得像开锅,后院却是另一种忙法。
木字要分,稿子要挑,常用字要补,纸张要裁,墨要调。更麻烦的是,活字印刷快归快,可真要把一篇篇文章稳定地印成能卖、能传、也能让那帮挑剔文人闭嘴的成品,光靠许木匠他们这帮手巧匠人,已经不够了。
匠人会刻字,会排框,会刷墨。
可他们不认识那么多字,更不懂文章里哪一笔是错,哪一行该空,哪一段该接,哪一个字若排反了,足够让一个老学究原地背过气去。
沈砚坐在后院长案边,面前摊着三份刚送来的稿子,一份字写得龙飞凤舞像喝多了,一份引经据典多得快把纸压沉,最后一份倒是写得端正,可里头错别字也不少。
他看了一会儿,抬手揉了揉眉心。
“钱掌柜。”
“在,在。”
钱掌柜立刻凑过来。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前头那些读书人看着金贵,真用起来却像一锅夹生饭了吧?”
钱掌柜苦着脸点头:“沈公子,小的这两日算是真开眼了。会写文章的人多,会把文章弄明白的人却没几个。抄手只管抄,匠人只管排,真遇上一个字看不清、一句断不开,后头全得乱。”
“所以得补人。”
沈砚把稿子往桌上一拍,“而且补的不是名士,是干活的人。”
钱掌柜愣了下:“要不要去请几位有名望的先生坐镇?”
“请他们?”
沈砚当场笑了,“请来干什么?坐在那儿一边嫌活字有辱古法,一边嫌稿子俗,一边还得我捧着茶问一句先生累不累?”
钱掌柜被噎得没声了。
沈砚却越想越觉得好笑。
名士当然有用。
可名士最大的用处,是摆着给别人看,不是拿来做流水线。
印言斋眼下最缺的,不是会端架子的人,是一批识字够多、功底够稳、又肯老老实实坐下来一行一字校对排版的人。
这种人,京城其实不少。
只是他们不在雅宴上,也不在望月楼里高谈阔论。
他们在破庙,在廉价客栈,在几文钱一晚的通铺边上,抱着考了多年也没中过的旧书,靠替人写信、代抄、誊稿,勉强混一口饭。
沈砚抬眼看向常福。
“去,给我找人。”
常福立刻挺直腰:“找哪种?”
“最穷的那种。”
“啊?”
“穷酸秀才,屡试不第的,字认得多、肚子里还有点墨水、但最近穷得快把墨水卖了换饭吃的。”
常福眨巴着眼:“少爷,您这是招伙计还是做善堂?”
“都不是。”
沈砚道,“我是招编辑。”
常福没听懂最后那两个字,但不妨碍他觉得少爷这回又要干大事。
当天午后,他便带着两个腿脚麻利的小厮,先往城西破庙去,又往文街背后那些最便宜的客栈钻。
京城最光鲜的是金粉地,最不光鲜的,却也藏着最多落魄读书人。
有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在庙角借灯看书;有人住在两三人挤一间的小屋里,白日替书肆抄稿,夜里还要念几页八股,盼着下回科举能撞一回运气。
常福先去时,还端着几分“替少爷办差”
的威风,结果连问了几处,自己心里先有点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