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帮落魄秀才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总觉得自己像被拆进了某种古怪规矩里。可等第一笔足额月钱和计件赏银真的发下来时,所有人都安静了。
不是因为钱多得惊人。
而是因为这钱稳。
而且公平。
谁校得多,谁拿得多;谁返工少,谁赏银就更实在。
有个姓吕的秀才,连着两日校了三篇策文,错漏挑得又快又细,拿到手的银子比他过去替书肆抄半个月稿还多,当场捏着银角子,眼圈都红了。
“东家……”
“别哭。”
沈砚看着他,“你这一哭,搞得像我在印言斋里逼良为娼。”
满院人一下笑了出来。
笑声一散,原本那层雇主与穷酸书生之间的生硬,也被冲淡了不少。
又过两天,其中一人拿着自己校过的稿子,迟疑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问:“东家,您之前说……若做得好,后头可免费印文集,这话还作数么?”
沈砚正在看新排的一版诗稿,闻言头也没抬。
“我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作数了?”
那秀才脸都涨红了:“我……我只是怕东家是宽慰我等。”
沈砚这才抬眼,扫了他们一圈。
“宽慰个屁。”
“你们替印言斋卖力,印言斋替你们留一条往上走的路,很公平。”
“别觉得这是施舍。你们若做不好,我连白纸都懒得给。”
这话照旧不算温柔。
可院里那几个人听着,眼里却都真正亮了起来。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自己不是被可怜地收留。
而是被当成了一支有用、能长、甚至以后能跟着印言斋一起出头的班底。
傍晚时,常福站在后院门口,看着那帮从破庙和客栈里捞出来的穷秀才,正低着头替一篇策论做复校,灯下神情认真得几乎虔诚,忍不住小声咂嘴。
“少爷,您这是真把他们心都收了。”
沈砚把最后一页样稿理齐,笑了一下。
“收的不是心。”
“是活路。”
“人这东西,光讲情分不够,光给钱也不稳。得让他既能活下去,又看得见往上走的可能,才会真替你卖力。”
他望着院里那一盏盏灯,目光慢慢落在那群埋头干活的底层秀才身上。
他们不是名士,也不是能在雅宴上替人撑门面的风流才子。
可偏偏正是这种在士林底层挣扎太久的人,最知道一份稳营生和一点前程意味什么。
印言斋要长,靠的不只是活字,也不只是钱。
还得靠这样一批人。
一批在别人眼里不值钱、在他这里却能被拧成最稳执行力的人。
周老账房从前头进来,手里又拿了几份新送来的求印单子,见后院这阵仗,眼里也多了点踏实。
“少爷,今儿又收了十二份新稿。”
“嗯。”
“另外,那几位新来的秀才,做活比想的还稳。”
“正常。”
沈砚接过单子,随口道,“饿久了的人,最知道什么叫认真吃饭。”
他说完,低头看着手里那叠求印单,又抬眼看了一圈已经开始有模有样运转起来的印言斋后院,嘴角微微一勾。
留春斋替他把手伸进了高门后宅。
印言斋如今,则算是真正长出了第一批属于自己的文化班底。
而且,是最听得懂规矩、也最经得起用的那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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