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新鲜,热气未散。
常福抱着那一摞纸,脸都笑得快绷不住了,声音却压得一本正经:“诸位请。”
他和几个工匠挨个发下去。
一张张纸落到席上。
那些方才还高坐着摆名士架子的文士们,几乎是下意识伸手去接。有人接到纸时,指尖都顿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这真是刚才现场印出来的。
那位白须大儒将纸展开,目光只扫了一眼,手便轻轻颤了颤。
不是因为这策文内容他没听过。
是因为这纸上的字太整齐,太快,也太新了。
若是抄写,刚才这一番工夫,最好的抄手也不过刚写个开头。
若是雕版,别说一盏茶,便是一整日都未必来得及整页刻完。
可现在,文章就在他手里。
墨还是湿的。
旁边一名名宿看着纸页,低声道:“这……这如何可能……”
“活字。”
沈砚站在一旁,语气平静得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每字单刻,随文排版。文可换,字可留。今日能印一篇策,明日便能印十篇札,后日也能印百份告示。”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满楼震住的人。
“诸位不是爱文章吗?”
“那就该明白,一篇真正有用的文章,最值钱的从来不只是写出来。”
“而是传出去。”
这话像比方才那篇策文还重。
因为在座这些人,没有谁比他们更明白“传出去”
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士林名望靠什么?
靠诗文流传。
大儒地位靠什么?
靠着述广布。
世家藏书、名门手稿、书坊雕版、抄手传抄,这些东西合在一起,构成了他们熟悉了几十年的文章秩序。
可眼前这套活字法子一出,等于直接把那套秩序从中间劈开了。
雕版之慢,将不再是门槛。
抄写之稀,将不再是体面。
什么珍本难传,什么手稿贵重,什么一家书坊慢慢吃一篇文章数月乃至一年——在这种速度面前,都显得笨重得可笑。
那名先前还在斥责沈砚“杂耍”
的御史门生,这会儿拿着纸,脸色白得厉害,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倒是一名年长文士终于忍不住,声音发涩地问:“此法……可反复印?”
“当然。”
沈砚看了他一眼,“字模不毁,常用字留存,排完这一篇,拆了便能排下一篇。”
“也就是说——”
他笑了笑。
“一篇文章,不必再刻整版,不必再养一屋子抄手慢慢抄。”
“它写出来之后,能多快到多少人手里,就只看我愿不愿意印。”
最后这句,平静得近乎随意。
可落进满楼士林耳中,却像是一柄无形的刀,稳稳架在了每个人的认知上。
有人脸上的震撼还没褪去,已先浮上了某种更深的情绪。
不是单纯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