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惧。
因为他们都是读书人,他们太懂这东西的分量了。
诗词文章、策论文集,一旦能用这种速度批量印出,谁还能靠“传抄稀少”
独占名声?
谁又还能靠“手中藏稿”
慢慢养望?
一位须发灰白的老学究捏着那张《商税流转策》,手都在抖,喃喃道:“天下文章……要变了。”
沈砚听见了,却只淡淡一笑。
何止文章。
这世上最先被掀翻的,永远不是纸,是靠纸维持出来的秩序。
常福站在后头,看着满楼方才还一脸清高的文人如今拿着纸发怔,心里那口气舒坦得几乎要当场哼出来。
让你们装。
让你们拿清谈压人。
少爷先用一篇策文把你们按在地上讲实务,现在又直接把活字印书摆到你们脸上。
你们不是最爱文章吗?
这下文章真到了眼前,怎么一个个反倒像见了鬼?
楼上仍旧没人敢轻易出声。
他们手中的纸页很轻。
可这一刻,每个人都觉得那东西重得惊人。
墨迹尚湿,字句清晰,速度快得像从未经过这个时代应有的缓慢与门槛,直接落到了他们手里。
那位白须大儒终于抬头,看着沈砚,眼中已不只是先前看一个后生的审视,而是混杂着震动、忌惮与难以言明的复杂。
“沈公子,此法若真推广——”
他话说到一半,竟停住了。
因为后面的意思,根本不必说完。
在座的人都懂。
若真推广,天下书坊要变,文章传播要变,士林名望的游戏规则也要变。
沈砚却替他把话接完了。
“若真推广,诸位手里的文章,便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慢吞吞地在几个圈子里打转。”
“至于会变成什么样——”
他看着满楼震骇未定的文士,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那就得看诸位,是想先怕,还是先学着接受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只抬手示意工匠收拢字模。
木字一枚枚归箱,刷板归整,纸页叠齐。
整个过程比方才印文时还要安静。
而望月楼二层,从刚才那场论政的死寂,到这一刻的满楼失声,已经再没有人能把沈砚当成一个只会诗词与口舌的年轻人。
他站在那里,连神色都没怎么变。
可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这场局,到这里已经彻底被掀翻了。
先是论政场上按着满楼酸儒讲了一遍何为实务。
再是当众把一项足以颠覆文章传播的新术,平平静静地放到了所有人眼前。
这已经不是赢一场清谈。
这是在士林头顶,直接扔下了一道响雷。
而雷声还没散。
满楼文士手里的《商税流转策》,墨都还没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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