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有几人几乎同时变色。
一名坐在角落里的中年文士冷声道:“沈公子说得倒痛快。可士绅优免,自有国朝旧制,岂容你这般一概抹黑?”
“旧制?”
沈砚看向他,“旧制是让人修身齐家、教化乡里,不是让人拿着免役免税的壳子,背地里开牙行、吞差价、挂名避赋,把活路都挤到平民头上。”
“你们嘴上最爱骂商人逐利,结果地方上真正最会逐利、又最会躲税的,恰恰是那些披着士绅皮的人。”
“商人至少还认自己是做买卖的。”
“有些人却是一边骂铜臭,一边把最肥的铜臭全往自己怀里搂。”
“这是不是比商人更脏?”
这一句落下,连上首几位名宿都彻底不说话了。
因为这已经不是泛泛而谈。
而是把他们这群人最不愿叫外人说破的那层东西,直接掀到了望月楼的桌面上。
常福站在后头,只觉得胸口那股气一路往上蹿,爽得头皮都发麻。
前头那帮人拿“与民争利”
压少爷时,一个个端得跟庙里泥像似的。现在被拆到账目和地方实情上,脸色都快和那壶隔夜苦茶一个颜色了。
沈砚却还没停。
他提笔又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税银。
“刚才说的是粮怎么贵。”
“现在再说税怎么漏。”
“诸位不是最爱说国库空虚么?好,那我们就看看空在哪里。”
“一个小商贩走街串巷,卖十样杂货,里长、差役、铺面、人情,样样都要给。他躲不了,因为他没脸,也没势。”
“可到了地方豪强、挂名士绅、宗族大户手里呢?”
“田挂谁名下,货走谁账上,牙行挂谁门头,船队借谁旗号,一转手便能从‘应税’变成‘不便细查’。”
“最后朝廷账上看着是商税不丰,于是你们骂商。”
“可真正把税漏空的,很多时候根本不是最底下那个做买卖的小民,而是最上头那层既要体面、又要好处、还总爱站出来教别人怎么做人的东西。”
“我问诸位——”
他声音陡然一沉。
“你们是真的心忧天下,还是因为自己拿不出法子,便只好拿道德文章盖在这些烂事上头,假装问题已经被你们骂过了,所以就算解决了?”
没人答。
那不是没人想答,是答不了。
因为沈砚今日说的每一句,都没给他们留下太多腾挪的缝。
不是引经据典的高论,却一步一步全落在现实上。运粮怎么走,钱怎么加,税怎么漏,谁在披皮吃肉,谁在拿空话装忧国,他全都掰开了。
楼上那帮先前还趾高气昂的士子,这会儿一个个脸红得像被人按着灌了几坛烈酒。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君子当重义轻利”
,可这话放在眼下这摊账前,轻得像纸。
有人想反驳“并非所有士绅皆如此”
,可沈砚从头到尾骂的就不是“所有”
,而是“那些披着清流皮、实则把持地方买卖、逃避赋税的人”
。
这话谁接,谁心虚。
上首那位白须大儒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开口:“沈公子所言,虽有偏锋,却并非全无道理。”
这一句出口,满楼更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