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行不出钱,不出粮,只出门路和契纸。可它偏偏最稳,先抽一层。”
“再加一钱。”
“一两二,成一两三。”
楼上已经有不少人皱起眉。
沈砚像没看见,继续写。
“再往外运。船费、车费、脚夫钱、沿途装卸、仓耗、雨淋潮损、霉烂鼠耗,算不算?”
“算。”
“这些东西,不会因为诸位坐在楼上讲几句仁义就自己消失。跑一趟,少说再抬两钱。”
“到这儿,一石粮,一两五。”
他把笔一横,声音陡然利了些。
“然后,最有意思的来了。”
“地方卡一道,渡口卡一道,过路又卡一道。名义上叫查验,叫抽厘,叫防私运,听着都挺像回事。”
“可实际呢?有多少进了公账,又有多少落进了谁家的袖子里,诸位真不知道?”
楼上顿时起了轻微骚动。
那名御史门生喝道:“沈砚!你这是含沙射影,污蔑地方官绅!”
“污蔑?”
沈砚抬眼看他,“我连名字都没点,你先急什么?”
“还是说,你们心里比我还清楚,这种事不但有,而且多?”
那人一时语塞。
沈砚扯了扯嘴角,继续往下算。
“好,就算这些卡口都很干净,只取官面上该取的那点数。再加两钱,不过分吧?”
“现在一石粮,到北地前,还没进真正吃粮的人手里,已经一两七。”
“若再遇上灾年,路险一点,脚夫少一点,船慢一点,中途再有人囤上一囤、压上一压,诸位猜,它会不会到二两?”
大厅里彻底静了。
因为这回,不是抽象的“商贾逐利”
,而是明明白白的一条链。
从地头到北地,一层一层,一手一手,钱是怎么加上去的,被谁拿走的,沈砚几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层皮活生生剥开了。
一位须发花白的大儒原本一直沉着脸坐在上首,此时终于开口:“即便如此,也不能证明商路无罪。正因层层逐利,方致粮价腾贵,民生愈艰。”
沈砚转身看向他,语气倒比对那些年轻士子缓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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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这句话,只对了一半。”
“粮价腾贵,确实在于层层加码。可问题从来不是‘有人运粮’本身,而是——”
他笔尖重重点在纸面中间。
“哪些加码是合理流转,哪些加码是凭空扒皮。”
“收粮的人压两钱,他要养人,要压本,要担粮价忽涨忽跌的风险,这叫流转成本。”
“运粮路上有损耗、有脚钱、有船车费,这也叫流转成本。”
“可牙行勾着地方豪强,借契书和门路抬价;士绅挂着‘免役优待’的名头,暗地把本该缴的赋税转到小民头上;有人嘴里说着清议,手里却把持地方买卖,既不肯真纳税,又不许旁人好好做生意——”
他目光一抬,扫过那一片脸色越来越难看的文士。
“这才叫祸国殃民。”
“不是正常运粮的商贾。”
“是披着体面皮、最会拿道德压人的那群人,在暗处把该走的路掐细了,把该收的税漏没了,把该便宜到百姓头上的粮,一层层薅成了谁家的好处。”
这句话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