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春斋里安静了片刻。
那位女管事走后,前堂里残留着一点极淡的香气,像是她方才带进来的,又像是铺中花露本身浮着的尾味。冯掌柜还站在柜后,手按着账页,神情没乱,可眼神里分明也多了点慎重。
常福先憋不住,压着嗓子钻进后堂。
“少爷,这人来头不小吧?”
沈砚没立刻答,只把周老账房递来的账页接过来看了一遍。
净手留香皂二十块,花露六瓶。
要的不是最便宜的,也不是全拿一种,轻净、药草、稍重香路都分了数。花露也分浅香与稍沉一点的路子。最要紧的是,她从头到尾没问一句价高不高,也没问一句能不能便宜些,像是银子根本不在她的考虑里。
真正让沈砚在意的,却不是这个。
是她那句“你们开铺子,只问货,不问主”
。
太稳,也太硬。
不像寻常高门后宅里替主子跑腿采买的女管事,倒像是专程来教人知道分寸的。
“查一查。”
沈砚把账页放下,“别顺着店里问,顺着她出门后的路去摸。看她货往哪儿送,人往哪儿回。”
周老账房点头:“老奴已经让人跟了。”
常福一听更来劲了,眼睛都亮了:“少爷,您是不是早看出来她不对?”
“看出来她不是来买皂的。”
沈砚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或者说,不只是来买皂的。”
“她进门先看的是铺子,不是货。拿货时分得极细,说明来前便已知道咱们有什么。买得多却不乱,问得少却都问在边上。这种人,拿东西是顺手,真正想看的,是咱们货齐不齐、回话稳不稳、心里有没有数。”
常福咂了咂嘴:“听着就不像好糊弄的。”
“你这句倒是人话。”
沈砚笑了笑,“等着吧,真要是来探路的,今天这笔不会是最后一笔。”
果然,第二日傍晚,周老账房便把线头带回来了。
“人不是普通高门出来的。”
“哪边?”
沈砚抬眼。
周老账房声音压得很低:“大公主府外头的人。”
院中一下静了静。
常福张了张嘴,先是倒吸一口气,随即又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像生怕大公主三个字会自己从外头走进来。
“大公主?”
沈砚眉梢微微一挑,倒没有太意外。
能养出那种说话做事都带着压人的稳劲,又能一口气拿货拿得像在下令的,确实不像寻常人家。
只是他原本猜过几家勋贵大府,却没先猜到会是大公主府。
萧长宁。
这个名字在京城里,从来都不轻。比起四公主那种不显山露水的沉静,大公主的名声要锋利得多。她不怎么需要别人替她抬轿,因为她自己站在那里,便已足够像一面旗。
如今这面旗,居然借着买一铺子香皂和花露,先朝他这边伸了下手。
“有意思。”
沈砚轻轻笑了一声。
常福却笑不出来:“少爷,大公主府来买货,总不能真只是缺皂吧?”
“当然不是。”
沈砚起身走到窗边,“她这是在看。”
“看咱们铺子立得稳不稳,看货配不配得上这阵口碑,看我这人是个只会写诗卖弄的小子,还是个能谈价、懂规矩、也知道自己斤两的。”
周老账房缓缓道:“那这一眼,怕还不轻。”
“越不轻,越说明她不是一时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