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四公主府的小书阁里只点了两盏灯。
灯火不算亮,却把案上那张北地图照得很清。萧明玥仍坐在案后,指尖压着图角,像是还在消化方才那几条从后宅碎话里抽出来的线。
沈砚立在下首,神色比平日少了三分散漫。
军粮两个字,一旦和户部、北地、亏空沾上,便不是留春斋卖了多少皂、赚了多少银子的事了。
这是朝局真正的边。
书阁里静了片刻,萧明玥才抬起眼。
“你这条路,比我想得更有用。”
沈砚笑了笑:“臣原本也只是想先做买卖,顺手养点耳朵。如今看来,这耳朵比皂值钱。”
“何止值钱。”
萧明玥看着他,“若今夜这几句碎话能顺藤摸出实账,便能替父皇提前堵上一道口子。”
她说这句“替父皇”
时,语气很平,并没有借机表什么忠心。可正因为如此,反而更真。
沈砚微微抬眸:“殿下做这些,原来从一开始便不只是为自己留路。”
萧明玥没有立刻答。
她拿起手边那盏已经半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才道:“我手里的路,本来就是替父皇留的。”
这一句话落下,书阁里的灯火像都跟着静了一瞬。
沈砚先前便知道,四公主和旁人不一样。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听她自己把这层意思说出来。
不是借皇帝做名头。
也不是拿“孝心”
做幌子。
她是真的在替老皇帝补缺口。
香皂、花露、后宅耳目、活银周转,甚至那些不便明着记在公主府账上的小路子,她一开始想的,竟不是怎么替自己攒夺嫡资本,而是怎么替宫里那位已经年迈、却仍要撑着这座天下的人,把眼前能见的几处窟窿先堵上。
沈砚忽然明白了,为何她明明势弱,却始终能让人不敢小看。
因为她做的,从来不是只对自己有利的事。
“臣有些意外。”
沈砚道。
“意外我不争?”
萧明玥问。
“意外殿下争得这样安静。”
萧明玥眼里有一点淡淡的光,像夜里不动声色的水。
“争与不争,从来不是挂在嘴上的。”
“父皇这些年替大宁压了太多事,朝里人人都盯着储位、党争、门第和脸面,可真正落到他案上的,是缺钱、缺粮、缺能办事的人。”
“我若手里有一分力,却只拿去替自己装点门面,那才是真正的不争。”
她说到这里,语气仍旧很稳。
“沈砚,我不是没有心思。”
“但我的心思,至少眼下,不该先用在争谁坐得更高。”
“我想先看看,自己能不能替父皇把一些事做成。”
书阁里没有风,只有烛芯轻轻炸开一声细响。
沈砚站在那里,第一次极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女子和京城里那些只会拿身份压人、拿局势赌人的皇族,确实不是一路。
她心里有权。
可那份权欲,不是先奔着椅子去的。
是先奔着事情去的。
这就很难得。
也很要命。
因为这种人,一旦真往前走,往往比单纯野心勃勃的人更可怕,也更值得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