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却只停了片刻,便在纸上写下题目。
《水调歌头》
四字一落,已有几个懂行的文士眼皮一跳。
这词牌不短。
敢用这词牌现场填,便已不是寻常胆子。
下一刻,沈砚提笔而书,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满楼人耳中。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只第一句,满楼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了。
不是因为多华丽。
而是因为太开。
太大。
开口不是小情小调,不是风月缠绵,而是抬手就把月与天都拎了出来。
柳含烟的团扇,微微停了一下。
沈砚笔势不停。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楼中几位刚还带着笑的文士,神色已经彻底变了。
这不是青楼里的寻常艳词。
这是一下子把格局拔上去了。
沈砚像没看见众人表情,只继续往下写。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写到这里,别说那几个纨绔,连方才最爱挑刺的人都不说话了。
他们再蠢,也听得出这词已经不是自己能接得住的东西。
那种对月而问、欲去还留、明明高远却又落回人间的意境,一下把方才那点起哄的俗气全压了下去。
楼里的灯火还在,脂粉香也还在,可此时竟真有一种月色压过人间的清意。
沈砚落笔更稳。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柳含烟眼底那点原本只当看戏的笑,终于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出身风月场,比谁都懂词里那点情味最难拿捏。写得太直,便俗;写得太苦,便滞。
可沈砚这一阕,到这里忽然转入人间离合,竟转得如此自然,如此痛快。
楼里有姑娘已经下意识轻轻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而那几个先前喊着“买词太贵”
的纨绔,这会儿脸都木了。
沈砚写到末尾,声音愈发平缓。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最后一字落下。
整座怡春院,彻底静了。
不是方才那种看热闹时的静。
是所有喧闹、轻薄、试探、起哄,都被这一阕词压得没了声。
灯火依旧明,酒香依旧浮。
可人人都像忽然忘了自己身在青楼,只剩下窗外那轮月,和纸上那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