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句“人尽见”
,轻飘飘把旁人的轻视和嘲笑全收了进来,像是在说:你们笑我,我知道,我都知道。
那几个先前最爱拿旧事扎他的文士,脸色已经开始变了。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这首诗的路子,和他们想的不一样。
不是自怨自艾,不是借酒浇愁,更不是当众写什么痴情烂句。
沈砚略停了一瞬,笔尖在纸上一顿,再落下最后一句。
“偏从春色写吾身。”
一诗既成。
四句而止。
园中却像被谁忽然抽走了所有杂音。
风还在吹,花影还在晃,远处丝竹也未停,可席间竟一时无人说话。
“长安二月花如锦,
满座衣冠照玉尘。
笑我泥涂人尽见,
偏从春色写吾身。”
短短四句,前两句写满园春宴,后两句写自己。
景是明景,人却是逆着景意立起来的。
满园花锦,满座衣冠,人人都光鲜,人人都体面。偏偏他自己“泥涂”
,偏偏他就是那个被众人看轻、被踩在泥里的笑柄。
可最后一句,偏从春色写吾身。
不是借春色写愁,不是借春色求怜,而是明明身在泥淖,却仍要从这满园明媚里,写出自己的骨头。
那种不肯低头的锋气,藏在平静字面之下,几乎要破纸而出。
这首诗最狠的地方,不在于多华丽。
而在于太贴。
贴着今日这场春宴,贴着他沈砚此刻的处境,贴着满园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目光。
像是把所有人的轻视与试探,一笔反钉在了诗上。
方才还笑得最欢的几个人,这会儿竟连脸上的表情都来不及收拾,便生生僵住了。
那位面白文士嘴唇微动,像想说什么,却发现这首诗几乎处处都卡在最难挑刺的地方。
说它不应景?它起手便是长安二月、满园春宴。
说它无真情?后两句分明将自身处境写得明白。
说它格局小?一个“泥涂”
对满座衣冠,一个“偏”
字横出,气已不输。
最要命的是,这首诗太像是只能生在此刻、此地、此人身上的东西。
提前备好?
谁能把今日满园的气氛和他自己被逼到笔前的处境,合得这般严丝合缝?
苏清漪仍坐在原处,茶盏终于轻轻放下。
她指尖很稳,可心却第一次乱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首诗单纯写得好。
而是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看懂过眼前这个人。
她一直以为,沈砚这些日子的变化,最多是嘴上灵巧了些,行事知道收敛了些。可诗这种东西最难骗人,尤其是在这种当众逼作、满园盯视的场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