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沈砚舟再次看向手中信纸。
纸上字迹歪斜凌乱,多处被水渍晕开,像是泪痕。
宋怜的字字句句都透着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沈砚舟逐字逐句读完后,眼底沉沉,不见喜怒,但周身的气息却愈发凛冽。
许宜安立在一旁,望着他沉重莫测的神色,缓缓开口:“我知宋怜是自作自受,她如今落得这般境地,本不值得旁人唏嘘同情,但她到底是姑父的亲侄女,又是姑姑亲自带来的,如今她身陷绝境,走投无路,咱们若是能帮还是帮一下吧。”
沈砚舟没说其他,而是冷静分析形势:“如今二皇子根系庞大,党羽遍布朝野,一旦插手此事,便是直面皇家逆谋,主动卷入储位纷争的乱局。若是稍有纰漏,不止宋怜无法保住,咱们沈家也会受到牵连。”
“可若不救,我又有些难安。”
沈砚舟语声微沉,“若我们对此秘闻视而不见、置之不理,任由二皇子暗中筹谋,待他兵戈四起,朝堂动荡,天下必起战乱,届时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百姓何止千万。”
一边是阖家安稳、家族存续,一边是至亲性命、天下苍生。
栖梧院中寂静无声,唯有风吹枝叶留下的轻响。
沈砚舟垂眸,将信纸缓缓合拢,眼底凝着深思熟虑的冷光,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还是要救。”
他抬眼望向许宜安,目光瞬间清明而坚定:“宋怜自作聪明选错前路,是她的之错,但这罪不至死。更何况,她送来的也不光是求救信,而是足以平定祸乱的逆证。”
沈砚舟立于窗前,一身素色锦袍衬得他挺拔如松。
他语气平稳,音量不大,没有激昂叫嚣,却字字铿锵,眼底更是翻涌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与凛然。
他将摊开的信笺细细折叠整齐,妥帖收入随身锦袋,然后抬手嵌入书架后方隐秘的暗格之中。
做完这一切,沈砚舟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弛。
许宜安立在门旁的屏风处,望着他的眉眼间带着些许忧色。
沈砚舟缓步走过去,伸手抚平她眉间紧锁的褶皱。
“别担心。”
他放柔了语调,“我既留下了罪证,便是想好了退路与章法。”
许宜安抬眸望着他,轻笑了下。
这一刻,她好像看见了世人口中人人称赞的沈砚舟了。
沈砚舟目光沉稳字字恳切:“世道从无苟且偷生!为官者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若人人畏强权、避祸事,任由奸佞祸乱朝纲,天下百姓终将流离失所,在无立足之地。我身为朝中重臣、将门之后,断无坐视不理的道理。”
沈砚舟微微俯身将许宜安揽入怀里,“你便安心在家,信我就是。”
许宜安轻轻颔首,靠在他的肩头,道:“我信你!只是无论何事,你都务必要保重自身。”
她想救宋怜,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不损害自家利益的前提,若是伤了沈砚舟,害了自家,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许宜安向来心软,可她不是圣母。
“好。”
沈砚舟应声语气温和,然后牵起她的手迈步走向外间正厅,“折腾这半日,你我都未曾用膳,先吃了再说,其余诸事,往后再议。”
桌上膳食早已备好,皆是二人平日爱吃的菜式。
沈砚舟全程从容恬淡,照旧慢条斯理用着膳食,时不时抬眸看一眼身侧的许宜安,见她食欲不佳,便主动为她布菜。
“多吃些。”
一顿饭用时片刻,并无拖沓。
女使收拾完膳桌后,沈砚舟便说有事要先离开。
许宜安虽不知是何事,但也没多问。
她起身颔首,浅笑道:“早些回来。”
沈砚舟回之一笑后便不再多言,转身抬步径直走向府邸最深处的主院书房——那是其父卫国公常年起居理政之地。
沈砚舟来时,卫国公书房的门虚掩着。
他立于门外,轻轻叩了三下。
“进。”
沈砚舟推门而入,礼数周全:“父亲。”
卫国公缓缓抬眸,放下手中书卷,目光落在自家儿子身上,笑着问道:“你今日怎的有空来我处了?”
卫国公的书房里燃着淡淡的沉水香,这熏香冲去了几分朝堂的肃杀之气。
卫国公半生戎马,虽是国公重臣,性子却从不像寻常文官那般刻板迂腐,待人接物粗疏豁达。
沈砚舟素来寡言,不擅絮叨客套。
闻言没有顺势说笑,而是垂眸理了理袖摆。
身姿挺拔端正,神色却是比平日还要沉敛几分。
他缓步走到书案前,语气平稳,无半分波澜:“儿子此番前来,是有两件事,需据实告知父亲。”
卫国公见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