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彻底亮透,张洪昌就醒了。
小旅馆的床板又硬又硌人,他整整一夜翻来覆去,眼皮都没合踏实过。脑子里反反覆复全是招娣的影子,越想心越慌,根本睡不着。
天刚发亮,他就撑着身子爬起来,简单的洗了把脸,然后推门走出小旅馆。
街上已经慢慢热闹起来,路边的早点摊陆续支棱起来,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脚步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可张洪昌一点胃口都没有,喉咙干得发紧,看什么都提不起劲,脚步不停,直奔汽车站。
这会儿车站里已经忙活开了,几辆早班车在院里掉头倒车,发动机突突作响。售票员挎着票夹子站在车门口,扯着嗓子吆喝揽客。
张洪昌目光一扫,精准看见那条跑张家村乡镇线的客车。车门口站着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姐,圆脸蛋,胳膊上套着红色袖章,正高声喊着:“张家村、李家屯的走了啊!赶早的赶紧上车!”
张洪昌赶紧快步走过去,压着发抖的声音喊了一声:“大姐,麻烦问你个事。”
胖大姐回头打量他一眼:“坐车?”
“不坐。”
张洪昌连忙摇头,“我找人。我想问下,昨天早上你跑头班车上城里,有没有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坐车?短头髮,脸有点黑,穿一身蓝布褂子,肩上挎个帆布包,是我们张家村鸡场的,经常来城里拉饲料。”
他话还没说完,胖大姐立马接了话:“哦,你说招娣啊!我认得她!老熟客了,隔三差五就坐我车进城拉料,我哪能不记得。”
张洪昌浑身一紧,心里又慌又盼:“对!就是她!她昨天是不是坐了你这趟头班车?”
“没错。”
胖大姐想都没想,说得板上钉钉,“我们只有这一班车,来回跑,昨天清早第一班,她上车我还跟她搭了两句话,她说来城里饲料厂,到县城汽车站,她就下车了,这事我记得清清楚楚,错不了。”
得到准信,张洪昌的心瞬间往下一沉。
确认了,招娣真的进城了,没有在家半路下车,也没有半路回村。
可进了城、下了车,人怎么就没影了?
他赶紧追问:“大姐,那您记不记得,她下车之后往哪边去了?”
胖大姐摇摇头,“那我可不知道。我们跑车的,到站就得立马掉头赶下一趟,乘客下车各走各的路,我不可能一个个盯着。”
张洪昌连忙道谢,转身大步衝出车站。
可到了门口,他当场愣在原地。
以前常年扎堆在这里等活的三轮车,一辆都看不见。偌大的空场乾乾净净,冷冷清清,连个蹬车的人影都没有。
他茫然扫了一圈,看见路边摆摊卖茶叶蛋的老太太,赶紧快步走过去问:“大娘,请问一下,以前在这门口跑活的三轮车师傅,今天怎么一个都没见着?”
老太太一边慢悠悠搅动锅里咕嘟冒泡的茶叶蛋,一边抬头跟他说:“早没嘍。前几天城里新开通了直达饲料厂方向的公交,才两毛钱一张票,谁还捨得花几块钱坐三轮?这些蹬三轮的赚不到钱,早就散了,挪去别的路口蹲活,这条线早就没人跑了。”
又是一记重鎚砸在心上。
张洪昌胸口闷得发堵,脑子嗡嗡作响。
他不死心,又追问一句:“大娘,那您昨天早上有没有看见一个穿蓝布褂、挎帆布包的短头髮女人,从车站出来?四十来岁,看着就是乡下干活的。”
老太太摇摇头:“大兄弟,这车站一天进出千百號人,我哪能个个记住。再说人家要是下了车直接上公交走了,我这摆摊的也瞅不见啊。”
问话堵死了。
张洪昌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骑车赶路的路人,耳边全是嘈杂声响,可他心里安静得可怕,凉得透底。
他咬咬牙,又折返回车站里,找到那班通往饲料厂方向的公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