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花推着自行车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日头正挂在西边墙头上。
小宝和宝子蹲在门外的土堆旁边玩。小宝拿树枝在地上画圈,一圈套一圈,画得整整齐齐的,大的套小的,像是谁拿圆规比着画出来的。他画完一个就退后一步看看,不满意就用脚抹了重来,来回好几遍,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宝子蹲在旁边看,两只小手撑着膝盖,圆乎乎的脸蛋上全是认真,嘴角还挂着一道鼻涕印子,亮晶晶的,他看一会儿就拍手笑一下,笑完了又往哥哥那边凑凑,凑得小宝拿树枝的手都伸不开了。
兰花推着自行车走到跟前,把车子支在院墙边上,她从布兜里摸了摸,掏出几块水果糖,她蹲下来,朝两个孩子招了招手:“小宝,宝子,过来,姑姑给你们糖吃。”
小宝抬起头来,手里还拿着那根树枝。他看了看兰花手里的糖,没急着接。他认得兰花,可不太熟,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每次见了都觉着这个姑姑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的姑姑来了,会摸摸头、问两句、笑一笑就走了。兰花姑姑来了,总爱盯着他看,看得他浑身不自在,好像他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他又说不出来哪儿不对劲。他拿着树枝没动,看了兰花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糖,咽了口唾沫,还是没伸手。
宝子倒是站起来了,往前凑了两步,眼睛盯着那几块糖,小嘴抿了抿,咽了口唾沫,他回头看了看哥哥,见哥哥没动,他又往前迈了一步。
红英在院里听见动静,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兰花蹲在孩子跟前,她赶紧擦了擦手走出来,笑着招呼:“小宝,带着弟弟喊姑姑。”
小宝这才站起来,把树枝往地上一丢,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姑姑”
,声音脆生生的,宝子也跟着喊了一声,奶声奶气的,喊完了就伸手去够糖。兰花笑了,那笑在脸上挂了一会儿,她把糖一人手里塞了两块,塞给小宝的时候,手指头在小宝手背上多停了一瞬,她又摸了摸宝子的脑袋瓜,宝子的头发软软的,热乎乎的,跟德发小时候一个样。
兰花直起身来,她把手搭在车把上,脸上的笑还在,可眼神变了变,她看了看宝子,又看了看小宝,看宝子的时候,她的目光温温的,带着点长辈看晚辈的喜欢劲儿。看小宝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了一下,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像是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又像是拿什么东西跟心里头的画比了比,比出点什么来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红英,嘴上没把住,秃噜出一句,“你看你家这两个孩子多可爱啊,虎头虎脑的。小的跟德发一模一样,只是这个大的……”
她顿了一下,目光又在小宝脸上溜了一圈。小宝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去继续画他的圈,兰花又看了一眼红英,见红英脸上的笑僵住了,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她赶紧摆了摆手,找补道:“你看我瞎说什么呢,长得像不像不要紧,自己真心疼就行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说,说完就完了。可红英站在那儿,耳朵里嗡嗡的,像是被人拿手指头弹了一下。她看着兰花那副样子,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底下藏着东西,藏在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里,她忽然想起村里那些传言,那些她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的闲话,那些她低头走过去假装不存在的碎语。
兰花今天把这话摆到明面上了,轻飘飘的,像是拿手指头戳了一下水面,戳完了就收回去,可那圈涟漪,已经荡开了。
兰花拍了拍手上的灰,去推自行车。车子推了两步,又停住了。她回头看了红英一眼,那眼神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看热闹,嘴角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像是说了一句什么话,又像是没说。她跨上车子,脚一蹬,车子往前滑了一截,她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红英啊,你别多想,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家小宝长得俊,随你,随你娘家那边。”
说完,推着自行车就往外走。
红英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小宝已经蹲回地上拿树枝画圈了,宝子跟着蹲在旁边,两张小脸凑在一块儿。宝子圆滚滚的,腮帮子鼓着,眉眼跟德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着就憨厚,一笑起来两只眼睛眯成缝,跟他爹一样一样的。宝子画不好圈,就用手去抹小宝画的,抹乱了小宝就推他一把,宝子也不恼,嘻嘻笑着又凑上去。小宝皱着眉,拿树枝重新画,画得又快又稳,一圈一圈整整齐齐的。
红英看着看着,心里头那根刺就冒出来了。她想起村里那些传言,从她怀小宝那会儿起,就有人在背后嘀咕。她那时候不觉得,后来小宝慢慢长大了,模样越出落越周正,她偶尔听见有人念叨“红英家那个大的跟德发不像”
,她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低头走过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她以为只要自己不去想,那些话就不存在。可兰花今天当着她的面把这话说出来了,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可每个字都扎在她心口上,拔都拔不出来。
她正愣着神,德发从巷子那头走过来了。他今天去镇上送完货回来得早,肩上搭着件旧褂子,裤腿上沾着泥点子,走起路来带着一股子风尘气,他远远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人,脚步快了些。走到跟前,正好听见兰花后半截话,他脚底下顿了一瞬,可脸上的笑没掉,眼神沉了一下,随即又亮起来,嗓门不高不低,“兰花姐,你可看仔细了。有的孩子随爹,有的孩子随娘。我家小宝就跟红英长得一样,随姥姥家人。宝子随我,随我们家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兰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