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发说完,看着兰花,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底下压着东西,谁都能听出来。他说话的时候,一只手搭在小宝肩膀上,搭得很自然,像是随手一搭。小宝仰起头来看了看他爹,又低下头去接着画圈,像是没听懂大人们在说什么。
兰花被他这几句话堵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嘴角抽了两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她推着自行车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得有点急,车梯子差点倒了,她伸手扶了一把,扶稳了,摆摆手说:“你看你,德发,我就说小宝跟你长得不一样,当然跟红英长得像。我还有事,以后再说。”
她跨上自行车就要走。德发往前跟了一步:“怎么说了就想跑?以后我再听到你乱说话,你看我跟你有完没完。”
兰花脚下一蹬,车轮转起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行了行了,我才没时间管你们家的破事。再说我一年回村几回,犯得上吗?”
话音没落,车子已经骑出去十几步远,拐过巷口不见了。只留下一股子黄尘在日头底下慢慢散开,散成薄薄的一层,落在地上的碎石子上面。
院门口只剩下红英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难过还是难堪。小宝和宝子已经跑回院子里去了,小宝拿着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宝子蹲在旁边拍手笑。德发走过去,站在红英身边,伸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
“别听她胡说八道。”
红英没说话,眼睛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孩子的背影。小宝蹲在地上,脊背挺直,肩膀薄薄的,后脑勺圆圆的,后颈到肩胛的线条干净利落,从后面看确实不像德发。
德发站在她旁边,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会儿,他又说:“小宝就是我儿子,我从小抱到大的,我比你清楚。兰花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年为了房子的事跟爹闹掰了,这些年回过几趟村?她连小宝几岁都未必记得清。”
红英点了点头,可心里那根刺已经被扎进去了。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她想起小宝刚生下来的时候,皱巴巴的一小团,接生婆抱出来给德发看,德发咧嘴笑了半天,说眉眼像他。后来小宝满月了,长开了,白白净净的,谁见了都说俊,可也说不出像谁。再后来小宝会走了,会跑了,越长越高,越长越瘦,跟胖乎乎的宝子站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亲兄弟。村里人的嘴碎,她管不住,可她自己心里有数。小宝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半夜发烧是她背着跑卫生院,磕了碰了是她心疼得掉眼泪。像不像德发,重要吗?
可她还是忍不住去看,她看看小宝的手,手指细长细长的,又看看德发的手,粗粗短短的,厚厚的全是茧子。她又去看小宝的耳朵,耳垂厚实,耳廓分明,德发的耳朵薄薄的,耳垂也小。她看着看着,心里头那点不确定就越放越大。
她转身往院里走,经过小宝身边的时候,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宝抬起头来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那张脸笑得干干净净的。红英也笑了笑,可那笑底下压着一层沉甸甸的东西,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她走进灶房,灶膛里的火还没灭,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她拿勺子搅了搅,搅着搅着就走了神,勺子碰在锅沿上,叮叮当当的,一声一声,像是敲在她心口上。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堂屋里点着煤油灯,灯芯挑得不高,昏黄的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映在土墙上,晃晃悠悠的。
红英把菜端上来,一盘炒白菜,一碗炖豆腐,还有一碟中午剩的咸菜。德发把粥盛好,一人面前搁一碗。张万成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半碗粥,手里攥着筷子,半天没动。
两个孩子已经吃完了,被婆婆哄着在西屋睡下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膛里余烬偶尔噼啪一声。红英坐下来,拿起筷子,看了看张万成,说:“爹,吃饭吧,菜凉了。”
张万成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送进嘴里嚼了半天,像是嚼着一嘴的棉絮,没什么滋味。他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
“红英,德发,我想跟你们说个事。”
红英抬起头来看着他。张万成的脸色在灯底下黄巴巴的,眼窝陷进去,看着比前些日子老了不少,可他眼神还亮着。
“以后的事还跟以前一样,两个孩子还是放在这边。你们忙你们的,我跟你娘看着。”
他说着,看了一眼红英,“我知道你怕我累着,可你想过没有,我这个人一辈子孤零零的,冷不丁身边多了两个小家伙,这个爷爷长那个爷爷短地叫着,我这心里头,比吃什么药都管用,你要真把两个孩子接走了,我这屋里又空了,我反倒受不了。”
红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张万成摆了摆手,没让她插话,接着说:“真的,红英,我不是跟你客气。你看我这身子,确实不如从前了,血压高,腿脚也不利索。可我心里有数,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我自己知道。两个孩子不用我抱不用我背,就是看着他们在我跟前跑,在我跟前闹,吃饭的时候多两双筷子,睡觉的时候多两个小脑袋,我心里踏实。你要是真把他们接走了,我这心里空落落的,反倒容易闹毛病。”
红英听了,鼻子有点酸。她低下头去,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粥,半天没说话。德发在旁边接了话:“叔,您的心情我们理解,可您也得体谅红英,她不是不想让您看孩子,她是怕您累着。上回您晕倒那一回,把我们吓得够呛。万一再有个什么,我们心里过不去。”
张万成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都是好意。可我也跟你们说句实在的,我这个人这辈子,苦也吃了,累也受了,到老了就图个热闹。你娘这个人,照顾我确实尽心,可她话少,我们俩一天到晚说不了几句话。小宝和宝子在这儿就不一样了,这个喊一声爷爷,那个拽一下袖子,一天到晚没个消停的时候,可我心里高兴。红英,你别看我那天晕倒了,那是我自己没注意,跟看孩子没关系。我心里有数。”
红英听了眼泪流了下来,自己的心真的有人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