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花走到德发娘身边,停了一下,开口说:“婶,我有几句话跟你说,咱俩去屋里说。”
德发娘一愣,手里的刷锅布停在半空,她抬头看着兰花,心里头还是怕。被兰花怼过那几回,每一回都像刀子剜在心口上,她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脸皮发紧,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翻来覆去地琢磨那些话,越想越觉得自己没用。她不知道兰花又要说什么,本能地往红英那边看了一眼。
红英站在灶房门口,朝她点了点头。德发娘这才慢慢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低着头跟着兰花进了里屋。
兰花把门关上了,还顺手插上了门闩。木头门闩插进槽里的那一声响,德发娘站在炕边,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兰花自己先在炕沿上坐下来,看了她一眼,说:“婶,你也坐。”
德发娘这才小心翼翼地坐在炕边的凳子上,屁股只挨着半边,不敢看兰花。
屋里静了一会儿。兰花看着面前这个老太太。德发娘比她印象里瘦了些,脸颊往里凹,颧骨凸出来,头发也白了不少,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像是被风吹日晒揉出来的。她低着头坐在那儿,整个人缩着。
兰花心里忽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前天在医院里骂了她一场,骂得痛快,可今天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又觉得有点过了,可她不会说出来,那是她兰花的性格,说出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来的道理,何况她心里也清楚,这个老太太没什么心眼,当初撮合她跟爹的事,八成是红英的主意,红英那个女人才是真正的当家做主的人,老太太不过是个听人摆布的。
她跟红英打交道少,可看人看得准,红英说话办事滴水不漏,句句都在理上,让你挑不出毛病,这样的女人才难对付,德发娘这样的,反倒好拿捏。
可嘴上,兰花依然不依不饶。
“婶,有些事不是我说你,你做得确实不好。”
兰花开了口,声音不高,可还是带着一股子硬邦邦的劲儿。
德发娘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去,小声应道:“是,是我没把你爹看好,照顾好。”
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挤得费劲。
“现在说那些已经没用了。”
兰花语气缓了缓,可依然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我希望以后你多用点心照顾我爹,花点钱倒好说,就是我爹的身体,你可要仔细盯着,可别再跟现在一样了。”
德发娘点了点头,连着点了好几下,嘴里应着:“哎,我记住了,我以后一定仔细,一定盯着。”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在围裙上搓着。
兰花看她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冒上来了,她知道德发娘嘴上应得好听,心里未必没想法,兰花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多了,谁眼里是钱、谁眼里是人,她看得出来。
德发娘看她爹的眼神,跟那些图钱的眼神不一样,那眼神里有一种踏实的依赖,她爹看德发娘的眼神也一样,温温吞吞的,里头全是安稳。她其实心里明白,她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到老了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跟前,是好事。可这明白归明白,认不认是另一回事。
她是张万成的闺女,就算跟爹闹过别扭、掰过手腕,可血缘在那儿摆着,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把她爹的东西占了去。
兰花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爹的退休金,你们该怎么花怎么花,那是你们两个人的日子,我不插手。房子的事,我爹跟我说过了,城里的那套给我。这你心里有数就行。”
德发娘赶紧说:“我知道,我知道。那是你爹的房子,该给你的。我们没打算要。”
“我也没说你打算要。”
兰花说,“我就是把话说在前头,省得以后闹误会。”
德发娘点点头,没再多说。可她心里也明白,兰花嘴上说得好听,说什么退休金不插手,房子给了她。可实际上呢?退休金才几个钱?一个月那点钱,吃饭穿衣看病吃药,哪一样不花?何况张万成住院一回,几个月的退休金就搭进去了。这次住院的检查费、药费、住院费,加起来好几百,把她跟张万成攒了大半年的家底掏了个底朝天。往后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住院吃药的事只会多不会少。
兰花知道她盯不住,也没打算盯。她要的是房子,那套城里的老房子虽然旧,可好歹值点钱。至于折子上剩多少,她懒得算,也算不过来。再说了,这次住院的钱是谁掏的?是她跟张万成的积蓄。兰花来了医院一趟,除了在走廊里骂了一通人,没掏过一分钱。医药费她问都没问一句,更别说往窗口递钱了。德发娘心里有数,可这些话她不能说。说了就是撕破脸,往后这个家就更不好处了。
兰花心里也有一本自己的账。她爹手里那点退休金,一个月几百块钱,看着是笔钱,可经不住折腾。住院一回就搭进去好几个月的工资,往后一年住上两回院,那点钱全得填进去。她犯不着为那点钱跟人争。可房子不一样。城里的老房子虽然破,可地段还行,将来要是卖了,好歹能换点钱。她爹已经答应给她了,这事不能变。至于德发娘跟红英那边怎么想,她不管。她只认她爹的话。
兰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子:“行了,话就说到这儿。以后我隔三差五过来看看我爹,别的我不多问。你跟红英该咋过咋过。”
德发娘也站起来,低着头说了句:“你随时来,家里都欢迎。”
兰花看了她一眼,没再接话,转身拉开了门闩,推门出去。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响了一下,又被灶房那边的锅铲声盖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