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安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坦然说道:“建斗兄,你说得对。我确实在治这个根源。我在河南分田,在山东屯田,在山西授田,让那些从前没有土地的流民有了自己的地,让那些从前吃不上饭的百姓能吃饱饭。可我也只能在一省之地治。出了山西、河南、山东,别处还是老样子。朝廷两百多年来积累的土地兼并,不是靠一省之力能扭转的。”
“更何况,若是出现天灾,老百姓还会卖土地,只是结局来的慢一些。”
卢象升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案上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上:“可你至少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若是把你的法子推行到全国,是不是就能救这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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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推行?谁来推?朝廷已经烂透了。那些大地主大商人在朝中有人,他们不会让任何分田的法子推下去。江南士绅的势力盘根错节,连皇上动他们都得掂量。若是我在全国推行屯田分地,不出三个月,弹劾我的奏疏就会堆满御案。而且?”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卢象升:“即便推下去了,也不过是延缓一时。王朝走到末期,不只是土地兼并的问题。吏治腐败、税收崩溃、军备废弛、人心离散,这些是同时生的。土地兼并只是最致命的一条线,但不是唯一的一条线。”
卢象升站在案前,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握过刀、握过笔、握过锄头,满是粗粝的纹路和旧茧。他抬起头来:“你是说,这个朝廷已经没救了?”
“建斗兄,我问你一件事,你知道崇祯元年以来,天下有多少次水旱蝗灾吗?”
卢象升微微一怔,正要开口,王景安已经接下去:
“崇祯元年,陕西大旱;二年,河南水灾;三年,山东蝗灾;四年,陕西又旱;五年,湖广大水;六年,山西大旱;七年,江南大水;八年,河南蝗灾;九年,陕西大旱;十年,湖广蝗灾;十一年,山东水灾;十二年,河南大旱;十三年,河南蝗灾;十四年,山东蝗灾;十五年,江南大水,这十几年里,天下没有一年没有大灾。朝廷赈了多少灾?开仓放了多少粮?那些银子都去哪了?”
卢象升无言以对,他在这个官场带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官场的风气。
王景安继续说道:“崇祯二年,朝廷加征辽饷,每亩加银六厘;崇祯十年,加征剿饷,每亩加银四厘;崇祯十二年,加征练饷,每亩加银二厘,合起来每亩多征一钱二分。江南的良田每亩产银不过七八钱,减去田赋、减去辽饷、剿饷、练饷,再加上各种杂派、火耗、运脚,一亩地的收成落到农户手里,还剩多少?种一年地,不够活半年。”
卢象升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竟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些失地的农民能怎么办?他们只能把自己的地卖给大户,然后给大户做佃户。佃租七成、八成,遇到荒年连租都交不上,就只能卖儿卖女。卖完了儿女,就只能去当流民。流民聚集起来,就是流寇。流寇打过来,大户跑了,朝廷丢了城池,然后朝廷再加征赋税,再逼出更多流民,这就是一个死循环。”
卢象升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给我一段时间想一想。这段时间,我想把家眷接到太原来住一阵。江南那边风声紧了,我几个弟弟前些日子来信说清军的游骑已经到了淮北,让人心里不踏实。”
王景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宅子的事我来安排。城南有一处空着的院落,前后两进,院子宽敞,离总兵府不远,走路两盏茶的工夫就到了。”
他站起身:“我让人去收拾出来。你什么时候想安顿,直接搬进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