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检察院的接待大厅比沈知微想象中安静。门口摆着一台安检机,两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坐在后面,墙上的电子屏滚动着来访须知和办公时间。她走进去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保全单、Sd卡副本、U盘和所有证据材料的纸质打印件。安检机吞了她的书包又吐出来,里面的东西被翻动过,但每一样都还在原位。
接待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工作人员,沈知微把文件袋递过去的时候,对方翻开看了一眼保全单上的内容,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会儿之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两分钟后,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从走廊尽头走出来。他大约四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工作日志,走路很快但步幅不大。他接过文件袋翻了两页,然后抬头看了沈知微一眼。
“沈知微?林予安介绍来的?”
“对。”
“跟我来。控申科在四楼。”
他带她走了一段走廊,拐进一间小会议室。会议室的桌上已经摆着一台电脑和一台便携式读卡器。男人坐下来,把Sd卡插进去,快速浏览了视频文件之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后那两分零七秒。他看完之后没有说话,把视频倒回去,重新看了一遍副驾驶伸出手的那个画面,然后按了暂停键。他的手指点在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轮廓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副驾驶的人,你们有身份信息吗。”
“有。韩明远,顾氏集团安保部前副总监,今天上午已经被内部停职。另一个关键证人周建国,2008年事故的直接驾驶人,目前处于失联状态但已口头承诺愿意出庭作证。目击证人苏某某,2008年时任顾氏集团安保部副主管,目前已经向警方陈述了他目击的全部过程。”
男人把视频关掉,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正式的受理表格开始填写。他一边写一边问了几个程序性问题——沈知微与受害人的关系、其他证人的联系方式、是否有代理人。填完之后他把表格推过来让她签字,然后在右上角盖了一个红色的收讫章,撕下副本递给她。
“这个案子我们受理了。立案审查期七天,期间可能会联系你补充材料。”
他把文件袋里的U盘取出来,在原位上用记号笔标注了编号,然后放进一个带封条的证物袋里。“原始Sd卡你带回去。我们只收副本。后续如果需要司法鉴定原始数据,我们会发正式调令。”
沈知微把副本收好,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她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那个男人送她到门口,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叫住了她。“你父亲那个案子,我刚才在系统里搜了一下——2008年的接警记录和事故档案都在,但有一份卷宗的调阅记录显示在2009年被顾氏集团法务部申请调走过,后来没有归还。如果你们后续要走国家赔偿或者民事追偿程序,那份卷宗缺失可能会是一个问题。”
“我知道了。谢谢。”
走出检察院大门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阳光比早上烈了一些,照在雪地上反出一层刺眼的白。沈知微站在台阶上用手遮了一下眼睛,等瞳孔适应了光线之后才往路边走。她在附近找了一家打印店把受理回执和保全单的副本扫描了一份存进手机里,然后站在街边的行道树下给母亲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母亲的声音比前几次稳了不少,问她“吃午饭了没有”
,她答“吃了”
,其实没吃,但不觉得饿。母女两个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沈知微说:“妈,我去看了爸的墓。今天下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你一个人?”
“对。”
母亲没有多问。她只是说了一句“那你路上小心”
,然后挂了。沈知微把手机收好,走到街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绕城高速南段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年轻女孩去那边没什么可逛的,但没多嘴。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沈知微靠着后座车窗,看着路边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变成郊区低矮的厂房,再变成高速公路两侧被雪覆盖的农田和光秃秃的行道树。雪后的田野一片白茫,偶尔有几棵枯树站在田埂上,枝桠上挂着冰凌,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一层细碎的光。
沈知微付了车费下车。公墓在高速出口旁边的一片坡地上,大门是普通的铁栅栏门,旁边有一间小办公室,门关着,窗上贴着“冬季作息时间”
的纸条。她从侧面的小路走进去,沿着铺了碎石的主路往坡上走。两边的墓碑一排一排地立着,大部分碑前都摆着落了雪的菊花和已经燃尽的香烛。她走到坡顶最东侧的一排,在倒数第三个位置停下来。
墓碑是灰白色花岗岩的,上面刻着“沈建国之墓”
,下方有一行小字写着生卒年月。碑前的水泥台上积了一层薄雪,覆盖了台面,只露出中间一个圆形的凹槽,凹槽里那束塑料菊花被冻在了冰里,花瓣上挂着霜。沈知微蹲下来,伸手把碑面上的雪扫掉。她的手指碰到冰冷的石面时停顿了一下。碑面很干净,没有灰尘也没有青苔,说明有人定期打理。她想起母亲说她每年都会来,但从没带她来过。
“爸。”
她说。声音在空旷的坡地上显得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大半。“我查完了。那个撞你的人,还有那个见死不救的人,都已经交给检察院了。周建国愿意作证。韩明远被停职了。顾承泽交了辞职信。”
她蹲在碑前,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最里层,把那本手记取出来。父亲的笔迹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沉着的灰蓝色。她翻到第三页,那些用铅笔侧涂显出来的字还留在纸面上,铅粉被空气氧化之后颜色比前几天暗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还辨认得出来。她把那一页翻给碑看——她知道他看不见,但那一刻她就是想这么做。
“你写的东西我都收到了。每一样都派上了用场。”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包里,然后站起来。风从坡下吹上来,把她的头发掀起来,衣摆翻卷着。她站在碑前,看着远处绕城高速上的车流。车灯在午后的日光里不显眼,但车辆本身的轮廓在白色路面上移动着,像一串小小的黑色珠子被人从一只手倒进另一只手。有一段护栏在远处弯道的位置亮了一下,金属反光刺进她的视线里。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风把她呼出的白气吹散,又重新聚拢。阳光从西边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长投在墓碑前面的水泥台上,黑而清晰。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匿名号码的对话框。上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最后一步,在绕城高速南段27公里处。你父亲的墓在那里。”
她打了一行字:“我到了。”
发送。等了大约半分钟,对方回复了三个字:“知道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墓碑。碑面上那行生卒年月的末尾刻着一个日期——2008年7月15日。她伸出手指在那行字的末尾轻轻碰了一下,指尖触着冰凉的石面,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
走下坡的时候她收到顾深寒的消息:“检察院那边受理了吗。”
她回了一个“受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