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半,沈知微到法律援助中心的时候,林予安已经把所有设备都准备好了。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多口读卡器、两个加密U盘、一份三页纸的证据保全流程单,旁边还有一杯没动过的热豆浆。他把椅子拉开,示意她坐,没有寒暄,直接说了一句“开始吧”
。
沈知微从书包最里层取出那个透明塑料盒,放在桌面上。林予安戴上一副薄手套,把Sd卡取出来,插进读卡器。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十几个视频文件,按时间戳排列。最早的文件生成于2008年7月14日下午,最晚的生成于2008年7月15日晚上十一点零三分。最后一个文件的时长只有两分零七秒,但在事故发生的瞬间被剧烈震动截断了。
“先看最后一个。”
沈知微说。
林予安双击了那个文件。视频开始播放,画面是行车记录仪的前置镜头视角,夜间的高速公路,车灯照出前方灰白色的路面和护栏。画面的右下角有一行时间水印:“2008-07-1522:56:43”
。音频里能听到父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快了,再四十分钟就到了。”
然后是几秒钟的安静,方向盘轻微的转向声,发动机的低鸣。
22:58:10,画面右侧出现了一辆白色厢式货车的前部轮廓,从后方缓缓靠近,并行。父亲的声音变了调:“……什么情况?”
货车与轿车的距离越来越近,画面开始抖动,父亲的方向盘往左打了一点,试图拉开距离。但货车同步向左偏移,两车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不足半米。画面剧烈震颤,金属刮擦声尖锐地灌进音频。父亲喊了一声,很短,只有一个字。然后是第二下碰撞,更重。画面天旋地转,护栏从镜头前一闪而过,然后是巨响和玻璃碎裂的声音。画面在23:03:07定格在一帧翻转了的夜空中,远处有模糊的车灯光点。音频里最后的声音是金属扭曲的余响和什么东西在漏气的嘶嘶声,然后归于沉寂。
沈知微坐在椅子上,手指扣着桌沿,指腹压在金属边缘上。她的眼睛盯着屏幕上那帧定格的画面,耳边还残留着父亲最后那个单音节的呼喊。林予安没有说话,只是把视频暂停,然后用另一个软件把最后三十秒的画面逐帧拉出来。
“第二下碰撞之前,货车副驾驶侧有一个人影。”
他把画面放大到百分之四百,用红框圈出了货车副驾驶车窗的位置。模糊的像素里能辨认出一个头部轮廓和肩膀的线条,那个人侧着身子朝轿车方向看,一只手从车窗里伸出来,像是做了一个手势。画面模糊,看不清手势的具体内容,但那个轮廓的朝向和姿态表明,他在指挥。
“副驾驶有人在指挥。”
沈知微说。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一根被拉到极致但还没有断的弦。“2008年7月15号晚上,货车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人。”
林予安把画面退回到22:56:43,从头开始逐帧扫描。在货车出现之前的画面里,他截取了一帧靠近路段出口的镜头,放大了路边的标志牌。标志牌上写着前方出口的名称。他比对了一下位置,确认了事故发生的精确地点——绕城高速南段27公里处,跟杨警官记录里的位置一致。
“前面还有十几分钟的画面。”
林予安把视频退回到最开始,“你要看吗。”
沈知微点了点头。
视频从2008年7月15日晚上十点四十三分开始。画面是轿车内部的视角,前置镜头拍着前方的路面,音频里父亲在打电话。通话对象的声音被车载音响放大,有些失真,但能听出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说着“你到哪了”
“别太晚”
“女儿已经到老师那边了”
之类的话。父亲回答着“知道了”
“马上到”
“你早点睡”
。电话挂了之后,车厢里安静了一段时间,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低频嗡鸣和偶尔经过的车辆声。
十点四十七分,父亲把车停在了一个路边停车带。画面里能看到他伸手调整了后视镜,然后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这次通话很短,十几秒。父亲只说了一句话:“我到了。你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