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发了一条:“你回来了吗。”
她打了三个字:“在路上。”
走出公墓大门的时候,一辆深色的车停在路边,驾驶座窗户降着。顾深寒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窗沿上。他看到沈知微从大门出来的时候没有按喇叭,也没有喊她,只是把副驾驶的门从里面推开了。她走过去,站在车门旁边看着他。阳光打在他脸上,把眉眼间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的表情跟平时没有太大区别,但眼底有一层很薄的光,像是把什么东西压了很久之后终于放下来了一点。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林予安给我发了定位。”
他说,“他说你一个人来的。”
沈知微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车厢里暖风吹着,仪表盘上显示车外温度零下三度。她从书包里把受理回执的副本掏出来放在中控台上,顾深寒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他把车发动了,调了个头往城区的方向开。雪后的高速公路上车不多,两边的田野白茫茫地铺开去,远处的村庄只有几缕炊烟从屋顶升起来,灰色的烟在白色的背景上拉成细长的直线。
开了大约十分钟,顾深寒忽然开口了:“我爸今天下午去了纪检委。他自己去说明情况。韩明远的事他压了十一年,他要自己走完这个程序。”
沈知微靠着座椅,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白色田野。她没有问“你怎么样”
这种话。她知道顾深寒此刻在想什么——他父亲压了韩明远十一年,把他送进了顾氏集团的高层位置,也把整个家族拖进了一个泥潭。现在他把最后一层遮布揭开了,那个位置空了,但家也空了。
“你父亲辞职之后,顾氏那边谁接手。”
她问。
“董事会临时任命了一个外部职业经理人。跟我无关。”
顾深寒的声音很平,像是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说了很多遍,“我早就不在那边了。”
沈知微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午后的光映得清晰而安静,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只是稳稳地搁在皮套的缝线上。她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车下了高速拐进城区的主干道,路两边的建筑从低矮的厂房过渡到密集的居民楼,店铺的霓虹灯在傍晚的天光里开始亮起来,颜色一块一块地铺在雪地上。
“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她问。
顾深寒把车停在一个红灯前面,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等韩明远的案子走完程序。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绿灯亮了,他踩油门的时候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然后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你呢。”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车窗外正在暗下去的天色,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雪地上画出一圈一圈的橘黄色光晕。她的书包里装着那份受理回执、父亲的笔记本、保全单的副本,还有一张她今天下午在墓碑前拍的照片——碑面上那行字被午后的光照得清楚而笃定。她想了很久,直到车开进学校附近的街道,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先把调查组的事走完。然后我想去一趟南方。”
“南方哪里。”
“那个中间人待过的地方。深圳。”
她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着顾深寒,“他2008年之后在那边的私企干了六年。如果那六年里他跟韩明远或者周建国还有联系,那边应该有人知道。而且——”
她顿了一下,“那个匿名号码让我去南方。他说最后一步在那边。”
顾深寒把车停在宿舍楼侧面的消防通道上,熄了火。他没有立刻解安全带,而是转过头来看着她。车内的暖风还在吹着,仪表盘的灯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映得昏黄而安静。他看了她几秒,然后说:“去南方之前,你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
“学校调查组的最终报告。方律师昨天发消息说,调查组会在下周出最终结论。你的申诉能不能翻案,就看那份报告怎么写。”
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冷空气灌进来,把车厢里的暖意冲散了大半。他站在车门外面,微微弯腰看着她,“那份报告出来之前,你不能走。”
沈知微点了点头。她推开车门下来,站在雪地上。顾深寒绕过车头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左一右,中间被风吹起的一层细雪隔开。
“下周见。”
他说。
“下周见。”
他转身走回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机重新发动,车缓缓倒出消防通道,拐上主路,尾灯在雪夜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两个小小的红点消失在街道尽头。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呼出一口白气,然后转身走进宿舍楼。
楼里的暖气扑面而来。她上楼推开宿舍门,开灯,把书包放在桌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方律师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最终会议定在下周三。你做好准备。”
沈知微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拉开椅子坐下来。台灯的光照着桌上摊开的材料,那张全家福压在最上面,照片里父亲的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清晰而安静。她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开始写下一步要做的事。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停住了笔,在纸面最下方画了一个问号,旁边写了两个字:南方。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