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九点四十分,沈知微站在顾氏集团总部大楼的正门对面。这栋楼她以前路过很多次,从没进去过。玻璃幕墙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门口两排旋转门匀速转动,进出的人都穿着深色职业装,脚步匆忙而整齐。顾深寒站在她旁边,穿了一件深灰色大衣,领口竖着,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准备好了没有,只是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递过来。
“十七楼需要权限。这张卡能到十五楼,消防楼梯从十五楼往上走两层就到。”
他把卡塞进她手心,手指碰到她掌心的时候停了一拍,“我在地下车库等你。有任何问题,打我电话。”
沈知微把卡收好,深吸了一口气,穿过马路走向正门。旋转门把她吞进去又吐出来,大堂挑高很高,前台后面坐着两个接待员,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里弥漫着某种中央空调特有的冷而干净的味道。她径直走向电梯区,没有去前台。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几个人,她走进去,按了十五楼。电梯匀速上升,数字跳动,轿厢里没有人说话。
十五楼出来是一条空走廊。她沿着指示牌找到消防楼梯间的门,推了一下,门开了。楼梯间里安静而阴冷,水泥台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她往上走,脚步声在竖井里回荡。十七楼的消防门同样没有锁,她推开一条缝,走廊里的灯光从缝隙漏进来。她侧身走出去,站在十七楼的走廊里。
东侧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吸掉了脚步声。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关着,磨砂玻璃门面上贴着职务标牌。她一路走过去——安保部办公室、内勤组、外联组——最后在走廊尽头看到一扇宽大的深色木门,门边上的标牌写着:“安保部副总监韩明远”
。标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顾氏集团安全委员会副主任”
。
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沈知微站在门外两步远的位置,侧耳听了一下。一个男声在打电话,声音低而平稳:“……对,十一点出发去机场。那个东西我已经处理掉了,你那边确认一下,不要留尾巴。深圳那边的人接我就行。”
停顿了一下,他又说:“老吴的事,做得干净点。别留把柄。”
沈知微站在门外,手指捏着书包带子。她把这句话在心里碾了一遍。老吴被带走的时候,这个人在这里打了一个电话,说“做得干净点”
。她抬手推门。
门向内滑开。办公室很大,落地窗朝着东面,早上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斜切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一道的光栅。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还举着手机,正偏过头来看门口。他比身份证复印件上的人老了不少,国字脸上的线条更硬了,左侧下巴那颗痣还在,但被松弛的皮肤拉得稍微下移了一点。他穿着一件熨帖的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左手腕上戴着一块手表,表盘朝内。
他看到沈知微的时候没有动。手机还举在耳边,但那边显然已经挂了,因为听筒里传来忙音。他把手机放下来,搁在桌面上,然后把手插进西裤口袋里,身体微微后仰靠住桌沿。
“你父亲叫沈建国。”
他说。声音比电话里听到的更清晰,每个字都吐得很干净。“2008年7月15号晚上在绕城高速南段发生单车事故。我是当年那个事故的后续处理人之一。你来找我,说明有人把名单给了你。”
“你那天在货车上。后座。”
沈知微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她看着他插在口袋里的手和微微后仰的姿势——表面放松,实际戒备。
“我在后座。”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我下车看了你父亲。他当时还有呼吸。我摸了脉搏,估计至少还能撑半个小时。我没有打急救电话,因为如果我打了,事故就会被定性为肇事逃逸,整条线都会追到我头上。我选择了离开,让周建国把车开走。四十分钟之后,你父亲被一个路过的司机发现并报了警。救护车到的时候他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他把这些话说完之后停顿了两秒。沈知微站在原地,手指捏着书包带子,指甲陷进织物的纹理里。她的呼吸没有乱,心跳也没有加速。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插在口袋里的手和那块表盘朝内的手表。
“那个路过报警的司机,是你安排的吗。”
她问。
韩明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不是。那是一个真正的路人。他报完警之后就离开了现场,没有留姓名。交警队的记录里有一份匿名报警记录,但没有人去追查过那个报警人是谁。”
“你打电话给那个深圳的安全顾问,用了四十七秒。如果那四十七秒用来打急救电话,我父亲可能还活着。”
韩明远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他直起身,从桌上拿起一个公文包,开始往里放东西。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收拾一个准备出差的行李。“你父亲死的时候我三十四岁。我现在四十五了。这十一年里我每一天都在想那两分钟。我站在他车旁边摸他脉搏的时候,他的眼睛动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他不认识我。他嘴里在说什么,我听不清。我现在有时候还会梦见那个画面。”
他把公文包合上,拎在手里,绕过办公桌朝门口走来。走到沈知微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的脸在百叶窗的光影里半明半暗,下巴上那颗痣在阴影里像一个细小的句号。
“你手里有名单,有转账记录,有周建国的说明。这些我都知道。”
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只给她一个人听的,“但有一件事你不知道——名单上被划掉的那几个人,不全是被‘处理’的。周建国划掉自己名字的时候,同时划掉了另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是你父亲。周建国把沈建国的名字也划掉了。他划掉你父亲,是因为他答应了那个人,只要他划掉沈建国,那个人就保你和你妈平安。”
沈知微的手在书包带上攥紧了。“哪个‘那个人’。”
韩明远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表盘朝内,他用手腕内侧对着自己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抬起头来。“你还有大约十分钟。我十一点出发去机场。如果你要拦我,现在可以报警。但你没有证据证明我参与了绑架或者谋杀——我那时候只是个后座的人,没有动手,没有打电话,没有伪造文件。你手上的东西最多能证明我见死不救,但见死不救在法律上不构成杀人。”
他绕过她走向门口。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响,走到门框位置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侧过头,背对着她说了最后一句话:“你父亲出事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说他有一张出入证,上面有一个人的指纹。他让我转告那个人——‘如果你动我女儿,那张卡就会出现在纪检委的桌子上’。他说的那个‘那个人’,现在在顾氏集团十七楼有另一间办公室。编号1701。你从这边走廊往西走到底就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