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沈知微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百叶窗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地面上投下她一个人的影子。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零七分。韩明远十一点飞深圳,还有一个小时不到。她攥着手机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出了办公室,沿着走廊往西走。走廊很长,地毯吸掉了所有的声音。走到西侧尽头的时候她看到一扇跟东侧一样宽大的深色木门,门上的标牌写着:“集团安全委员会主任顾承泽”
。
门关着。沈知微站在门前,抬起手,又放下。她掏出手机给顾深寒发了一条消息:“1701。你父亲办公室。韩明远让我来的。”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没有等回复,直接抬手敲了门。
里面没有声音。她又敲了两下。过了大约十秒钟,门从里面被拉开了。门后站着一个男人,大约六十岁上下,头发灰白但梳得很整齐,穿着深灰色的毛料西装,领带系得很规整。他的脸跟顾深寒有五六分相似,眉眼更深邃一些,眼角的纹路更密。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然后他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进来吧。”
他说。声音低沉,语速比顾深寒慢一些,但那种沉稳的质感是同一脉的。“你长得像你母亲。眼睛像你父亲。”
沈知微跨过门槛走进去。办公室比韩明远那间更大,落地窗朝南,整个城市的轮廓在玻璃外面铺开。办公桌上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茶,旁边的书架上摆着一排文件夹和几本法律年鉴。顾承泽走到桌后坐下来,示意她坐对面的椅子。
“韩明远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他问。
“他说我父亲出事之前给你打过电话。他说我父亲手里有一张出入证,上面有周建国的指纹。他让我来1701找你。”
顾承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他看着她,目光跟顾深寒看人的方式不同——更深,更静,像一潭结了冰的水。“你父亲确实给我打过电话。2008年7月14号晚上,他打电话给我说,他手上有一样东西可以证明周建国做过什么。他让我保证他女儿的安全,作为交换,他不会把那张卡片交给任何人。我答应了。第二天晚上他出了事。”
“那张卡片呢。”
“周建国后来找到了那张卡片。他把它留了下来,没有销毁。”
顾承泽的声音很平,“因为他知道那张卡片上有他的指纹,如果有一天事情翻出来,那张卡片就是他的命。所以他留着他自己那条命,到现在还活着。”
“韩明远呢。你答应保护我,但你保了韩明远十一年。”
顾承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他的十指交叉握得更紧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韩明远是我妻子的弟弟。2008年的时候他三十四岁,刚进公司三年。他做了一件无法挽回的事,我替他压了下来。这件事我压了十一年,压到我妻子去世,压到我儿子被人绑架,压到现在。”
他松开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对折的纸推过桌面,“这是我今天早上写好的辞职信和情况说明。我准备在今天下午的董事会上交出去。你来得正好——你手上有韩明远的转账记录和周建国的说明,加上我这份东西,足够让他留在国内了。”
沈知微拿起那张纸展开。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一段简短的情况说明,末尾签了顾承泽的名字,日期是今天。她抬起头来看着他,他的脸在窗外天光的映照下显出一种被时间磨平了的疲倦。
“你儿子被绑架那年,你知道这件事跟韩明远有关系吗。”
“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绑匪被抓住之后,我查了整条线,发现韩明远在那段时间跟其中一个人有过联系。但那时候韩明远已经把证据全部清理掉了。我拿不到能送他去坐牢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直到你开始查这件事。”
沈知微把那张纸折好收进书包里。她站起来的时候,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顾深寒的回复到了:“我上来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的时候顾深寒站在门口,目光从他父亲脸上扫到她脸上,最后落在她手里的书包上。
“走了。”
沈知微说。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拍,看了他一眼。他的下颌绷着,眼底有一层极薄的东西在动,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然后跟着她走了出去。
走廊里,十七楼东侧尽头的电梯门打开了。韩明远拎着公文包站在电梯里,看到他们两个人的时候,电梯门已经开始合拢了。他伸出手指按了一下开门键,门重新打开。他站在轿厢里,看着走廊里的两个人,目光在顾深寒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又移回沈知微脸上。
“你去找他了。”
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结果的事。“那张纸拿到了?”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看着电梯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数字开始往下跳。她站在十七楼的走廊里,手里攥着书包带子,听着电梯运行的嗡嗡声从井道里传上来。顾深寒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头顶的灯投在地毯上,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走廊尽头那扇消防楼梯间的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灰白色的光。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那个匿名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