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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宏达再生资源（第1页）

早晨六点，闹钟响的时候沈知微已经醒了。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过的日光灯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把脚伸进鞋里。脚踝的肿已经完全消了，踩在地上的时候只有一点轻微的酸胀。她洗漱完换好衣服，在桌上摊开昨晚铺过的证据材料，把它们按时间顺序重新收进书包。收拾到最底层的时候她的指尖碰到了那张门禁密码纸条——0715，四个数字已经被她看得很熟了。她把它夹进手记的封皮里，拉上拉链。

林予安的消息在七点整发来。他没有用文字，直接发了一张照片，是一份纸质档案的翻拍——邻市交警队事故车辆处置记录，附页上盖着红色印章，右下角写着“已移交宏达再生资源有限公司（拆解厂）”

。地址在邻市郊区，靠近绕城高速南段的出口。如果坐城际公交过去，大约需要五十分钟。沈知微回了一个字：“去。”

她出门之前给顾深寒发了一条消息：“我跟林予安去邻市拆解厂。那辆事故车可能在那边。”

他没有秒回。过了大概三分钟，消息进来，只有一行：“我派了辆车在你们学校门口等着。车牌尾号310。你们开过去，比公交快，也安全。”

沈知微没有回。她下楼走出宿舍楼门的时候看到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普通轿车，打着双闪。车窗降下来，驾驶座上的人她没见过，四十岁左右，穿深色夹克，看了她一眼之后点了一下头。她拉开后座门坐进去，给林予安发了消息让他到校门口汇合。两分钟后林予安背着书包出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跟司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这辆车的来路。车出发的时候，沈知微从后视镜里看到顾深寒的黑色SUV远远地停在校园主路的路口，没有跟上来。

路上林予安把拆解厂的基本信息念给她听。宏达再生资源是邻市唯一一家有资质处理事故车辆的拆解厂，2003年成立，2008年之后业务量翻了一倍。厂区占地大约两千平米，分报废区、拆解区和材料堆放区。车被拖过去之后按流程会先做登记，拍照存档，然后在规定期限内完成拆解。如果家属没有来认领，报废手续会由交警队统一代办。

“我昨晚在交警队的档案里翻到了那辆车的处置记录。登记时间是2008年7月18号，经办人签的是刘科长的名字。车辆状态栏写着‘待拆解’，但拆解完成日期那一栏是空的。整份记录到这里就断了，后面没有任何关于这辆车实际被拆解的信息。”

“拆解完成日期空白。”

沈知微重复了一遍。

“对。也就是说，这辆车在2008年7月18号被送进了拆解厂，登记为待拆解。但从记录上看，它从来没有被正式拆解过。要么是拆解厂漏填了，要么是这辆车根本没有走到拆解那一步。”

车下了高速之后拐进一条两车道的旧路，路面坑洼不平，两边的行道树被砍了一半，露出后面灰扑扑的厂房和铁皮围栏。拆解厂的大门是两扇铁栅栏门，漆成深蓝色，门楣上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皮招牌，印着“宏达再生资源有限公司”

。门口有个门卫室，里面坐着一个穿军大衣的老头，正低着头看手机。

司机把车停在门外。沈知微和林予安下车步行进去。门卫老头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问了一句“干啥的”

。林予安上前说是来找一辆2008年送进来的车，交警队的记录显示在这里。老头翻了翻桌上的登记本，翻到一半停住了，抬头看了他们一眼。“2008年的车？那批早就处理掉了。你们来晚了十一年。”

他指了指厂区里面，“报废区在最后面，自己去看看有没有类似的。能找到算运气。”

两个人沿着厂区的水泥路往里走。拆解厂比外面看起来大，两边堆满了压扁的旧车壳和拆散的零部件，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浓重气味，比废铁厂里的还要冲。报废区在厂区最深处，一片用铁栅栏围起来的空地，里面堆着几十辆等待拆解或已经拆了一半的车。大部分是近几年的车型，外观看上去还不算太旧，有几辆还能看出原本的颜色和轮廓。

沈知微在车堆里穿行，目光扫过每一辆车的车架号位置。大部分车的铭牌已经锈蚀得看不清了，少数几辆还能辨认。她掏出手机调出备忘录里那串车架号，挨个比对。林予安在另一排翻找，动作比她快，但每辆车都要蹲下来看一遍铭牌，看得脖子发酸。

找了大约二十分钟，沈知微在报废区最里面的一排车后面停住了。一辆黑色的旧轿车被压扁了半边车顶，车身歪斜着卡在两辆报废面包车之间。漆面已经完全锈蚀，玻璃全碎了，轮胎也没了，只剩下四个轮毂支在水泥地上。但车身左侧后部的轮廓依然保留着翻车时的挤压痕迹——那一道从车顶延伸到车尾的凹陷，形态跟杨警官记录里描述的“左侧后部受损”

完全吻合。她蹲下来看车架号铭牌。铭牌锈蚀得很厉害，最后三位数字模糊不清，但前面对得上的部分跟备忘录里的编号完全一致。

“找到了。”

她说。

林予安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这辆几乎变成废铁的车。车门已经没有了，被人拆掉了。左右两侧的车门都不在，只剩下门框的空洞。沈知微伸手摸了摸左侧门框的铰链位置——铰链还在，但车门被整个取走了。

“车门被拆了。”

她的手指在铰链的锈迹上蹭了一下，“四个门都拆了。”

林予安站起来，目光在周围的车堆里搜寻。“拆下来的车门如果没被压扁，可能会扔在旁边的材料堆里。2008年的车到现在十一年了，如果车门被人拆下来检查过夹层之后随手扔在厂里，它可能还在某个角落。”

两个人分头在周围的废料堆里翻找。沈知微在拆解区边缘的一堆废铁皮下面看到了一个深色的车门，斜靠在几根槽钢上，表面被别的废料压出了一道凹痕。她把上面的废铁皮搬开，把车门拖出来。门内侧的饰板已经被拆掉了，露出里面的金属框架。她一眼就看到了夹层的位置——门框中间那条扁平的缝隙，被撬开过，边缘的金属有新鲜的划痕，跟周围十一年老化的锈迹明显不同。撬痕很窄，像是用一字螺丝刀插进去别开的。她把手伸到夹层里摸了一遍。里面空的，什么都没有。手指探到底的时候碰到了一块硬的东西，她捏住抽出来。是一张银行卡大小的塑料卡片，深蓝色，边缘磨得发白，正面印着“顾氏集团安保部·外勤出入证”

一行白字，卡片中间是一个模糊的照片，照片上的人脸被磨花了大半，但下方的姓名栏还能辨认出两个字——周某某。

沈知微把卡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笔画很浅，像是临时记下来的。“7。14北出口。他来了。穿运动鞋。珠子和疤。他让我上车。”

她攥着那张卡片站起来。林予安从另一边绕过来，看到她手里的东西，凑近看了一眼。“周某某的出入证。他2008年的时候还在顾氏安保外勤岗。这张卡片被塞在车门夹层里——你父亲没有把它交给别人，他把它藏在了车上。”

“那张写着‘认罪’的纸条可能也在车门夹层里，但被人先一步取走了。取走的人没有发现这张卡片，因为卡片卡在夹层最里面。”

沈知微把卡片收进内袋，跟手记放在一起，“周某某昨天跟我说他当年撕掉了所有跟他有关的东西。但他没有撕这张出入证——他把这张卡给了我父亲。”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车门夹层撬痕的照片，然后给顾深寒发了一条消息：“车找到了。车门夹层里有周某某的外勤出入证。夹层被人撬开过，取走了里面的东西，但漏了这张卡。撬痕是新的，最近有人来过这里。”

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句话：“你们马上离开那个地方。我刚查到拆解厂2008年的实际控制人——宏达再生资源的法人是刘科长的堂弟。”

沈知微把手机递给林予安看。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动作比刚才快了——他把车门靠回原处，把废铁皮重新盖上去，然后朝厂区出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两个人快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走到拆解区中间的时候，沈知微的余光扫到门卫室方向有个人影。她偏头看了一眼——门卫老头已经不在门卫室里了，站在厂区门口的铁栅栏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像是在打电话。他的头朝他们这边偏了一下，目光隔着大半个厂区落在他们身上。

沈知微加快了脚步。走到离大门还有大约二十米的时候，铁栅栏门外传来一阵引擎声，一辆深色的旧轿车从厂区外面的路上拐进来，车头正对着大门，车灯亮着。门卫老头朝那辆车挥了一下手，然后退到门卫室旁边。深色轿车减速，但没有熄火，停在大门外面一步远的位置，像一只蹲在门口的什么东西，等着他们自己走出去。

沈知微和林予安在距离大门大约十米的位置停住了。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顾深寒给她的备用SIm卡。她没有拿出来，只是捏在指间，指腹压在卡面的金属触点上。身后是拆解厂深处的废铁堆和机油味，面前是一扇被堵住的铁栅栏门和一辆熄了火但没有熄灯的深色轿车。门卫老头站在旁边，又拨了一个号码，然后对着手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那辆深色轿车的驾驶座车门打开了，有人从里面出来。穿一件深色外套，身形偏瘦，下车的时候右脚先着地，鞋底很薄，运动鞋。他的脸被车灯的光从他背后照着，轮廓很锐利，左侧眉骨上有一道浅而长的暗色细线，像一条褪了色的疤。

那个人站在车旁边，没有往前走，只是看着铁门里面的两个人。他的左手垂在身侧，袖口搭下来遮住了手腕，但从袖口的缝隙里能看到一抹深褐色的东西——一串珠子，木质的，颜色发暗。

沈知微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那张SIm卡。她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她，隔着一扇铁栅栏门和十一步的距离。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什么都没做。然后他抬起左手，用戴珠子的那只手朝他们招了招，动作很轻，像在叫一个熟人过来。

“沈知微。”

他的声音隔着铁门传过来，比老吴在茶馆里说的那几句轻一些，语调里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尾调，“你手里那张卡片，是我让你找到的。周某某那张出入证里的内容，我十七岁那年就看过一遍了。你父亲没看，他把它藏起来了。现在你拿到了，但你知道那张卡片背面那行字里漏了谁的名字吗。”

他站在车旁等着，左手腕上的珠子在车灯的余光里转了一圈，每颗珠子都映出一点细碎的光。